(原文發表於2026年6月3日)

最近在看《人類群星閃耀時》第二個故事“千年帝國的陷落”，我忽然意識到：這不就是《三體》第三部開頭講的那個故事嘛。

西元4世紀末，顯赫一時的羅馬帝國分成了東西兩半，東羅馬帝國定都君士坦丁堡，這座城市在古希臘時代叫拜占庭，所以，東羅馬帝國被後世稱為拜占庭帝國。這就好像我們總說南唐李後主，其實人家當時就叫自己“唐”，南唐是我們為了區分才這麼叫的。

這樣一個千年古國的滅亡對歐洲人來說觸動太大了，因為在歷史上，它曾經一次次為西歐擋住了外敵入侵，所以西歐人把拜占庭叫做「歐洲之盾」。

失去了歐洲之盾，西歐有了唇亡齒寒的恐懼。並且，拜占庭作為希臘羅馬的直系繼承人，被歐洲人視為連結他們和文化祖先的連結。所以，當歐洲的大小教堂聽到拜占庭滅亡的消息之後都鳴鐘哀悼，感嘆這是荷馬和柏拉圖的第二次死亡。

正是這種情緒，讓茨威格寫作時出現了明顯的情感偏移，儘管這個故事裡的「閃耀之星」是奧斯曼帝國的蘇丹，但從他的字裡行間能夠明顯感覺到，真正引起他情感共鳴的，是拜占庭。

雖然茨威格對於拜占庭的覆滅深感惋惜，但我們以歷史的後見之明來看，拜占庭的淪陷對世界歷史來說堪稱劃時代的節點時刻，對後世的影響極其深遠，甚至可以說，當今世界地緣政治格局的演變，正是緣於這一歷史時刻。

穆斯林征服者切斷了歐洲與東方之間延續千餘年的陸路貿易通道，地中海東部變成奧斯曼帝國一家獨大，這個歐洲基督教世界的頭號敵人提高了貿易關稅，讓歐洲人尤其是西歐人獲得東方商品的成本大幅增加，西歐人只能開闢新的航線，繞過土耳其人控制的地中海東部，直接到亞洲交易。

於是，大航海時代開啟了，這也接上了本書的第一個故事。

大航海時代對全世界歷史進程的影響，就不用多說了吧。

這真是禍兮福所倚。

最先開始嘗試的就是住在地中海最西段的葡萄牙人和西班牙人。葡萄牙人沿著大西洋一路向南，繞過非洲抵達印度，帶回了他們心心念念的胡椒。

西班牙僱用的哥倫布，想要從地球背面繞到亞洲去，哥倫布雖然算數不好算錯了路程，但是將錯就錯發現了美洲新大陸，世界歷史隨之出現了一系列變革。得到了美洲資源的歐洲人彎道超車，逐漸在各大文明的賽跑當中跑到了最前排，我們的世界也就演變成今天這個格局。

拜占庭滅亡也標誌著帝國時代的版本更新。1450年之前世界上陸續出現的大帝國，如羅馬帝國、波斯帝國、大唐帝國、蒙古帝國、鄂圖曼帝國等等，他們主要的擴張模式都是佔有大量土地。而在拜占庭滅亡後建立的世界帝國，像是葡萄牙、西班牙、後來的英國，他們的版圖都是分散在世界各地的。

以葡萄牙為例，它擁有的不是大片連續的領土，而是海上貿易路線。帝國控制的不是交通咽喉，例如好望角、馬六甲，或是一個大貿易區的門戶口岸，例如印度的卡利卡特、中國的澳門。新興帝國的核心資源不再是土地，而是對航線的控制權。

這種模式的優點在於，它不需要征服整個文明，只需要控制最關鍵的幾個點。西班牙靠美洲白銀，葡萄牙靠香料貿易，後來荷蘭靠東印度公司，英國靠全球航運網絡——這些都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領土帝國”，而是“商業帝國”或“海洋帝國”。

傳統的開疆拓土模式在1453年後的西歐被拋棄了，但在東歐和亞洲仍延續了很久。拜占庭的滅亡，標誌著「舊版」在西歐的終結。特別是在奪取君士坦丁堡之後，鄂圖曼帝國的領土、人口、財源都達到了西歐各國難以企及的高度。如果歐洲人還用老辦法和鄂圖曼帝國硬拼，那就是以己之短對敵之長，所以，西歐被逼得只能另闢蹊徑。

那麼，這新舊兩種模式哪個比較強呢？接下來的歷史給了明確的答案。

幾乎所有新興帝國，如西班牙、荷蘭、英國、法國，走的都是新模式。而幾乎所有傳統帝國，後來都成了它們的殖民地或半殖民地。例如這個故事中獲勝的一方──奧斯曼帝國，到了18世紀就一年不如一年了，被英、法、俄輪番按在地上摩擦，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徹底解體。

可以說，歐洲和世界此後的重大變革，某種程度上都是被拜占庭的淪陷給刺激出來的。說到這兒，我們不妨看看拜占庭陷落時，中國發生了什麼事。

拜占庭淪陷時，是明朝景泰四年。雖然當時中國沒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但卻是個值得玩味的年份。景泰帝名叫朱祁鈺，本來皇位跟他沒什麼關係，是哥哥朱祁鎮的。但1449年發生了“土木之變”，北方的瓦剌部落入侵，皇帝朱祁鎮禦駕親徵，結果兵敗被俘，“被退位”為太上皇，《朱祁鈺才有機會替補登場，登上皇位，我春天看的張名揚的《朱祁鈺才有機會替補登場，登上皇位，我春天看的張名揚的《朱祁鈺才有機會替補登場，登上皇位，我春天看的張名揚的《朱祁木》就是講這段歷史的，也可以聊這段歷史的，也可以聊聊土。

與同時代的拜占庭對比，他們被土耳其人不斷進犯，我們被瓦剌人不斷進犯。用全球史的眼光來看，可以說東西方兩個最古老的國家在同一時期都遭遇了異族的挑戰。

拜占庭帝國由於早已沒落，國土不斷被侵吞，只剩下一個君士坦丁堡，加上奧斯曼帝國蘇丹穆罕默德二世確實天縱英才，拜占庭沒挺住；而明朝國力雖然遠不如開國時期，好歹是挺過來了，帝國又延續了將近200年。

1347-1353年的黑死病奪走了歐洲三分之一的人口，加上宗教戰爭、百年戰爭，又被奧斯曼鎖死大門，歐洲被迫置之死地而後生。而明朝至少還有廣闊腹地、穩定農業和中央集權可以緩衝危機。中國的地緣與文明結構，讓她更能撐過去，也更難跳出來，這種韌性，既是優勢，也是束縛。

同時，拜占庭帝國滅亡也是歐洲文化再生和社會發展的機會。它是文藝復興的催化劑，拜占庭學者攜帶大量古希臘羅馬典籍逃往西歐，為文藝復興提供了直接的文化素材與思想資源，推動了古典人文主義的復興。

一鯨落，萬物生。

我一直覺得自己對西方歷史了解不足，這兩年陸續看了肯福萊特的世紀三部曲、中世紀三部曲，加上之前看過押沙龍的《少年世界史》，在這個基礎上再看《人類群星閃耀時》，就頗讀出了幾分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