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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長河偶拾

这样的王莽和你想象中一样吗？

蘭台夜讀

2026年8月14日

(原文發表於2026年8月8日)

中国历史上篡位者很多，然没经过大批流血斗争，平稳篡位的只是个别，这些大多是在臣子位时已经牢牢掌握国家权柄，不在君位、实有君权。这里面最典型的一人当属王莽。

那么！

你对王莽的认识是什么样的？

一个篡汉立新的权谋家，一个标榜德道的伪君子，一个崇尚儒学的纯儒生，一个理想的改革家。王莽的形象是复杂的，就好像哈姆雷特，千人千面，不同的读者，不同的方向，所认识的王莽也不相同。本文力求以王莽一生的各个阶段为切入点，呈现一个立体完整的王莽。

自古诗词多哲理，多是名人入诗词，白居易的这几句诗，正是对王莽的高度概括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王莽常自比周公，所作所为多模仿周公，想要专权则仿周公为安汉公，想要摄政也依周公辅佐成王行事，但周公最终还政给成王成就千古圣人，王莽代汉自立成篡国奸贼。以结果推过程，王莽之前所为全都成了为邀名声、为树形象的自导自演，将王莽定义为一个极度虚伪的演技派，如果把奥斯卡影帝颁发给古代人物，王莽绝对能得到提名。

王莽的一生，可以分为几个主要阶段：成帝时王氏外戚权力膨胀的潜伏期、哀帝时权利博弈隐退后复起的反弹期、平帝时仿周公登上权力巅峰的篡位准备期、借符命从摄政到篡汉立新的证伪期、仿古改革导致制度崩溃的理论实践期、制度全面崩溃起义四起的覆亡期。按此顺序可以对王莽进行全面系统的认识，看完后一个复杂立体的王莽将会跃然纸上。

一、王氏外戚权力膨胀，王莽潜伏蛰出

外戚王氏能够世代独揽大权，前后五人任大司马，最终导致王莽篡汉，都起源于王昭君入宫。

五凤年间，痴情的太子刘奭因宠妃司马良娣死了，忧闷生病又不近女色，汉宣帝和皇后知道后很着急，给太子选了几个女子供其挑选，其中一个就是十八岁的王政君，恰巧被太子选中，之后又生了皇孙刘骜。王政君之前，太子有妃妾十数人，七八年来都没生个皇孙出来，王政君来了就能生下皇孙，这的确是古代皇宫后妃最重要的能力。等太子刘奭即位，是为汉元帝，刘骜被立为太子，王政君擢升为皇后，她父亲王禁封侯位居特进（荣誉称号，位于三公之下或之侧），叔父王宏为长乐卫尉，王禁死后，长子王凤继承侯爵并任卫尉侍中，王氏开始担任中央要职。汉宣帝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为太子选的妃妾，会为西汉以后的掘墓人开路递铲，这不能说是汉宣帝的失策，确实在是导致西汉覆灭的无心之失。

王氏专权开始于汉成帝刘骜，其即位后，尊王政君为皇太后，以皇舅王凤为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军权、政权、中枢政令一把抓，王氏外戚辅政地权力臻至极盛。甚至于汉成帝想留皇弟在京，封刘歆官职，都要看王凤的脸色，有人向汉成帝弹劾王凤专权并举荐他人代替，王凤与太后得知后就以称病和绝食，逼迫汉成帝放弃替换王凤的心思。汉成帝对他舅父们的“敬爱”不止体现在王凤身上，他曾同一日封王氏五人为侯，一时间，王氏子弟“皆卿大夫侍中诸曹，分据势官满朝廷”，郡国的太守、国相、刺史等官皆出王门。王政君对王氏的偏爱纵容和汉成帝的“以孝为先”不敢忤逆，共同造成了王氏一门的专权霸道，奢侈僭越。

王氏一门，王凤→王音→王商→王根相继担任大司马辅政，四人中只有王音德操良好，坚守原则敢于进谏，而王氏中另一个在当时被认为道德优良的人是就是王莽。

（图片由AI生成）

王莽因为其父王曼死的早，没有获得封侯，境地要比其他王氏封侯子弟差，所以他拜名儒为师，学习儒家经典，想要从道德精神层次上赶超王氏众人。王莽掌权后模仿周公，仿古改革的源头，都是他年轻时钻研儒学建立的思想基础，此时的他勤学《礼经》，对人恭敬，着装居社都像儒生一样节俭，所做的事情也多依周礼。侍奉寡嫂，抚养侄子周到，重视结交权贵才子，尤其对王氏各位叔父恭敬有礼。在王凤病重时，连续几个月在病床前服侍，衣不解带、蓬头垢面，比王凤的亲儿子还要“孝顺”，被感动王凤，死前将王莽托付给太后和成帝，王莽才得以进入仕途，先后任黄门郎和射声校尉。

长期以来王莽建立的名望和人脉，很快得到回报，时任大司马的王商不但分出自己的封地给王莽，还经常和其他大臣在成帝面前夸赞王莽贤能。于是在前16年，成帝封王莽为新都侯，升至骑都尉、光禄大夫、侍中，开始进入西汉高层。因道德名望封侯的王莽，此后更加注重自己的操守，个人生活愈加节俭，将家财散播给宾客收买人心，结交大臣，曾买了一个侍婢，被人知道后假称替人买来传宗接代。站在后世史家，如班固的角度记载，王莽前期所做的一切都是故意表演，以邀德名，但要回到当时的境况，王莽的言行举止，品德操行无疑不是有德名儒的做派，被王氏同族、朝中大臣、在野名士所推崇。

出身外戚的王莽，最大的政敌同样来自于外戚，王莽深知这个道理，在时任大司马王根病重时，王政君姐姐的儿子淳于长是大司马之位的有力争夺者，王莽利用淳于长的错失，向王根进言，再由王根上奏，最后淳于长被杀，王莽成功除去心腹大敌。此后，王根因病请求退休，推荐王莽接替自己，成帝正式擢升王莽为大司马，一切都顺理成章，三十八岁的王莽，继四位叔伯后，成为王氏第五位辅政大司马。

（图片由AI生成）

掌握大权的王莽，坚持自己道德名望的立身之本，自身克制己欲，政务勤勉不懈，对外聘请贤良，对客广散家财，自己和家人继续表现的极为节俭。钱穆在《秦汉史》说道：王莽之兴，非仅个人狡诈所致，实因成帝以降“朝无正臣，士无高节”，而莽以极端道德表演填补了价值真空。

二、与哀帝外戚进行权力博弈，先隐退后复起

前7年，汉成帝驾崩，没有留下子嗣，贪淫好色的成帝后期迷恋赵飞燕、赵合德姐妹，两女一直没有怀上皇子，因嫉妒和担心权位被抢，迫害其他怀孕的妃妾和新生皇子，太后王政君在此期间没有起到整顿后宫的作用，坐视赵氏姐妹祸乱，成帝更是在赵氏姐妹胁迫下亲手残害新生皇子，最终无嗣而终实属咎由自取。

于是，成帝的侄子刘欣继承皇位，是为汉哀帝，他最广为人知的是与董贤“断袖之癖”。王政君此时再升为太皇太后，为了避开与哀帝祖母丁氏和母亲傅氏外戚的冲突，她主动让王莽辞职以示姿态，在王莽上书乞骸骨（请求辞职回家）后，哀帝因刚即位，担心辅政大臣更换会使朝局不稳，便没有同意。之后两件事令王莽与哀帝祖母丁氏和母亲傅氏矛盾激化，一是有官员上奏要给哀帝母亲丁氏上尊号时，被王莽、师丹弹劾；二是哀帝在未央宫举行酒宴时，主事官员将傅太后的位置与王政君同列，王莽为了维持王政君名位和王氏外戚的权力，强烈反对进行阻止，酒宴最终不欢而散。这两次冲突使王莽不得已再次请求辞职，已经掌握朝局的汉哀帝，这次选择了同意，王莽返回封地，进入了数年的蛰伏期。

回到封地的王莽也没闲着，继续为树立道德形象和经营人脉而努力。当时他的一个儿子因杀害奴隶，被王莽责令自杀，这一举动是王莽树立为护法治大义灭亲的形象。而吕思勉评价说，王莽杀子不是真能执法，乃“沽名钓誉之尤者”。

在封地三年，为王莽叫屈喊冤的有上百人，朝中贤良人士不停在哀帝面前称赞王莽的贤能和功德，哀帝不得已，在前2年招王莽回长安。成帝、哀帝期间，王莽两次因众人称赞进入中央，都是他常年经营的效果，直到此时，王莽在当时士人心中的形象应该是一幅道德贤能、大公无私的样子。

次年，哀帝驾崩，太皇太后王政君迅速收取玺绶，废黜董贤大司马职位，让王莽复任大司马，统领朝政。王政君能在哀帝死后的乱局中迅速掌握权力，是其常年位居后位练成的政治能力，让王莽复职以当时的情况来看也许是王政君最好的选择，王莽过去展示出的名望、能力，是王氏一族继续执掌大权的唯一人选，这也展露出王政君的私心，经历哀帝傅丁二氏外戚的权利挤压后，王政君希望让自家外戚继续辅政，而不是外人，自己继续位居后宫唯一的最高位置。

复位后的王莽，一方面向王政君推荐堂弟王舜为车骑将军，增加王氏在中央的权力，一方面与王政君商议派王舜迎立九岁的汉平帝即位，由太皇太后临朝称制，王莽主持朝政，西汉政权这一次完全回到王氏手中。当时朝中大臣向王政君推荐大司马人选时，大都推荐王莽，只有何武、公孙禄互相举荐，在田余庆看来，这是部分朝臣试图以“亲疏相错”平衡外戚势力的政治努力，但在王政君与王莽的联合压制下，这份努力彻底失败。

三、模仿周公登上权力巅峰，为篡位做足准备

此时的王莽，已经完成了前期资本积累，走到了人臣最高点，但这不是他的目标，自比周公的王莽想要在荣誉地位上等同于周公。

以周礼谦让的特点，这些事情需要别人做，他做幕后的总导演，和幕前被人拥戴、谦退辞让的主演。王莽找到的执行导演是大司徒孔光，这位孔子第十四世孙，当代大儒，三朝元老，被太后（王政君）敬重，被天下人信服的老人，被王莽以提拔其女婿甄邯为侍中奉车都尉所拉拢，王莽需要铲除异己时，就利用孔光的胆小谨慎，让甄邯将弹劾人的奏章交给孔光，并暗示为太后旨意，孔光无不上奏，就这样，孔光成了王莽铲除异己、扩张权势的“白手套”。前将军何武、后将军公孙禄，成帝外戚赵氏，哀帝外戚丁氏傅氏都被罢官流放，甚至连五侯之一、王政君的弟弟王立，也因威胁到王莽专权，被遣回封地，连太后也没能阻止，此时的王政君已逐渐失去对王莽的控制。朝中附顺王莽的受拔擢，反对王莽的被诛灭，王舜、王邑、甄丰、甄邯、平晏、刘歆、孙建等人成为王莽的心腹爪牙。

元年，王莽安排人模仿周成王时期，献上白雉祥瑞，这一出戏的目的很明显，王莽要当“周公”。群臣在其授意下上表王莽功比周公，应参考周公封为安汉公，太后很快批准，王莽上演多次推辞不就的戏码，等左右大臣配合上奏太后不准王莽推辞后，王莽才“勉强”接受。王莽推辞的主要原因是，他要趁机安排太师孔光、太保王舜、少傅甄丰和自己为四辅共同辅政，以此证明自己不是专权。有了安汉公和四辅之位后，王莽利用王政君厌恶处理政务的心态，再次授意百官上奏太后放权给自己，太后也乐得配合，下令除了封侯授爵，其余政事都由王莽处理，各级官员由王莽考核。至此，王莽手中权力与周公无异，皇权职能逐步转移至王莽的四辅体系。

到了3年，王莽因担心被分权隔绝平帝外戚卫氏的举动，引出了其儿子王宇的血门事件，王莽借机再度大力清楚异己，凡是长安及郡国对自己有非议的，反对自己的，全都诛杀罢官，其中皇室敬武公主、梁王刘立，王氏外戚红阳侯王立、平阿侯王仁，都被逼迫自杀，这次清洗总计上百人，致使全国震动。这一事件后，王莽消除了朝中的潜在危险和反对势力，巩固自己的权势,王莽摄政路上的障碍已基本扫清。

4年，王莽完成摄政前的最后一次加码，让自己女儿当皇后，过程又是一番以退为进和上千人拥戴推荐。

之后，群臣奏请给王莽加号宰衡，位列上公，宰衡的由来，取自伊尹（阿衡）和周公（太宰）称号，意谓“宰衡四海”，此称号俨然将王莽比作伊尹、周公的结合，受封过程如同周公受封时一样。受封后，王莽开始建明堂、辟雍、灵台，为儒生建上万间宿舍，增加各经博士，六艺教授，网罗天下有才能的人，整理古代典籍制度，开始着手托古改制。其中研究《五经》的牵头人是刘歆（后来改名刘秀，为了与之后的汉光武帝区分，统一作刘歆），他编纂《七略》，研究经学的学问，都成为王莽托古改制的依据。

（图片由AI生成）

5年，王莽加授九锡，《汉书·王莽传》记载九锡特权“绿韨衮冕衣裳，玚琫玚珌，句履[1]，鸾路乘马，龙旗九旒，皮弁素积，戎路乘马，彤弓矢，卢弓矢，左建朱钺，右建金戚，甲胄一具，秬鬯二卣，圭瓒二，九命青玉珪二，朱户纳陛。署宗官、祝官、卜官、史官，虎贲三百人，家令丞各一人，宗、祝、卜、史官皆置啬夫，虎贲为门卫，当出入者傅籍”。这些都是王莽携刘歆等人从《周礼》中查得，王莽将其制度化，以后便成了汉魏六朝权臣篡位前的标准程式，而王莽每次受封，先授意百官请奏，自己再辞让，再制造民意复奏，最后不得已接受的流程，也成为后世权臣篡位的标准模板。王莽真是一位好导演、好编剧加好演员，之后的董卓、曹操、司马昭都按王莽写好的剧本表演篡权戏码。

这年冬天，平帝病死，也有说法是被王莽毒死，但没有足够证据证明此说法，按照时间最接近的《汉书》记载为病死。王莽不立年长的皇室成员，反而立只有两岁的孺子婴，到了此时，他的专权行径已经人尽皆知，见识快的已经开始着手应对王莽篡权。

四、借符命从摄政到篡汉立新

平帝死后，王莽及党羽安排人制作符命为摄政造势，有人从井里捞出石头，上面刻有“告安汉公莽为皇帝”的文字，王莽让群臣上奏说有天命让自己摄政，王政君明知作假，开始不同意，后经王舜劝说知道她已经阻止不了王莽，便顺势下诏，令王莽居摄践阼，代行皇帝权力，称“假皇帝”或“摄皇帝”，并从次年改元居摄。这一步是王莽篡位前关键一步，《汉书》《通鉴》中记载很短，只因前期铺垫工作都已完成，这一步只是顺理成章。

王莽摄政后，开始有人起兵反对，6年，安众侯刘崇率先起兵失败。东郡太守翟义拥立严乡侯刘信为帝，自号大司马、柱天大将军，发檄文说王莽毒杀了平帝，现在摄政未来就要篡汉，邀各郡国一起反抗王莽，人数很快涨到十几万人，王莽听说后，担心的吃不下饭。之后，派孙建等人发兵平叛，翟义等战败被诛，赵明、霍鸿等人也起兵相应被消灭。此时的王莽已经控制中央兵权与舆论机器，地方反抗又缺乏有效组织，所以反抗很快被镇压，刘氏众人及臣僚中有意反抗的也都偃旗息鼓。

反叛平息后王莽篡汉的进程继续，各种符命或由王莽及党羽安排，或由投机家制作，8年，新井、石牛、雍石和“摄皇帝当为真”的符命纷纷出现。哀章制作铜匮“天帝行玺金匮图”“赤帝行玺某传予黄帝金策书”后，王莽到高庙拜祭接受金匮神嬗，自称是轩辕皇帝后裔，“赤帝”代表汉朝，“黄帝”则是王莽自称的先祖，金策书的意思就是天命要从汉朝转给王莽。通过这场精心策划的“天命”骗局，以及从《尚书》《春秋》中寻找的依据，王莽正式取代汉朝，建立新朝。并派王舜向王政君索取传国玉玺，王政君虽然怒骂不止，却因害怕王莽用强，担心自己的安危福祸，通过投玺于地的方式将西汉皇权正式让渡给王莽。没有王昭君的庇护与背书，绝没有王莽的篡汉，汉朝内朝外戚化的趋势实由王政君一手凑成。

到这里，所有王莽显露道德的行为都变成了虚伪做作，成了他为夺得终极权力的一系列政治秀。儒家经学成为了王莽篡汉的理论依据工具书，长寿的王政君变成王莽篡汉路上打开通道之门的万能钥匙，《治安策》《推恩令》此时也成为王莽铲除汉家宗室障碍的密码。历史的结果是一个个过程中的小片段和没想到组成的，王莽最初也不会想到代国摄政、篡汉自立，他或许最多想到和前面四个辅政大司马一样，做王氏第五个辅政大臣，这也是王政君所希望的，但历史的发展往往不由各人的意志，王莽的野心也是随膨胀的权力和形势的可能一点点变大，于是他在书中找前路和依据，找到了周公，当成为“周公”后，他的欲望促使他再往前一步，而此时他发现往前的阻力已经很小，于是他迈出了这一步。但他的理想还没完全实现，他还有为自己正名，还想在政治、经济、军事上做的更好，让自己的名字留在开国皇帝而不是篡国奸臣那一列，于是他又在书中找答案，古制令他成功称帝，他还要延续古制进行改革，全方位抹除汉朝的痕迹，建立一个全新的新朝。

五、仿古改革导致制度崩溃

9年，王莽建立新朝后，大刀阔斧的进行改革，重组四辅、三公，封四将、其中两人是王莽为显示自己的天命神授，依照符命从底层提拔而来，一个是看城门的小吏，另一个更是街上卖饼的，这两人得感谢哀章将他们名字放在符命的新朝辅佐名单中。新制依照《周礼》大改官名，大司农→羲和→纳言、大理→作士、太常→秩宗、大鸿胪→典乐、少府→共工、水衡都尉→予虞、光禄勋→司中、太仆→太御、卫尉→太卫、执金吾→奋武、中尉→军正，郡太守→大尹、都尉→太尉、县令长→宰，还将长乐宫改为常乐室，将长安改为常安，此后年年变更，有的郡改了五次名最后又用回最初的名称，全国官吏百姓面对这些官名地名都是脑子一团浆糊，中央下诏书时必须在后面备注上原名才能说的清楚。从一开始，改革就披上形式主义的外衣，全国吏民都为此感到疲惫。每一次改名字，都涉及到一系列规章制度、印章簿籍的变更，行政成本剧增，改革迎来了越来越多的反对声音。

（图片由AI生成）

对民生更致命的是经济改革。

1.王莽想要推翻秦以来的土地私有制，以国家权力强制恢复战国以来已崩溃的井田制，把田地统称为“王田”，禁止自由买卖，约定人口与田地比例。但他没有顾及的是，自秦汉以来土地私有与商品经济已深入到社会肌理，没有经过社会结构的大破大立，仅凭一纸诏令根本无法改变土地私有状况。

2.禁止奴隶自由交易，把奴婢称为“私属”，在短期内打破了土地主与奴婢依附关系，原有社会阶级体制被打破，一时间土地主与奴婢都无所适从。

3.混乱无比的币制改革，自汉武帝以来，五铢钱作为通用货币已经流通百年，百姓适应，市场认可。王莽不顾这一事实，盲目的改变币制，将金、银、龟、贝、钱、布都列为货币载体，统称为“宝货”，每一币种又有多个额度，加起来一共有二十八种额度的货币，和官名地名一样，百姓难以区分，导致货币市场混乱，货币难以流通。居延汉简和遗址发掘中有大泉的记载和铜钱实物，都证明王莽当时的新发货币在全国应用。认识到新币的流通问题后又改为大小币，但百姓已经习惯于五铢钱，王莽货币难以辨认和经常变更的特质注定不能取得货币信用，于是百姓都偷用五铢钱，民间私铸钱币猖獗，哪怕王莽用连坐等严刑峻法也不能杜绝，在王莽更加严厉的禁用五铢钱、禁止诽谤新币法令下，全国农民商人大批失业，农业经济和商品经济瘫痪，百姓感到深深的绝望。

五均六筦制度，这是与桑弘羊平准、官营类似的制度。

第一项五均是在长安和洛阳、邯郸、临淄、宛县、成都五个主要商业中心设立五均司市钱府官，用来收购滞销货品，平抑物价、防止谷贱伤农、打击商人囤积居奇。但当这一权力变为国家强制权力后，物品的买卖价格由官府说了算，就会出现强买强卖，实质变成国家机器控制商品市场的工具。

第二项官府借贷，以抑制高利贷商人为理由，进行国家高利放贷（每月百钱，收息三钱，高额利息远超百姓承受能力），国家垄断借贷收益，就如现在只能国有银行进行放贷一样。

第三项六筦是盐、铁、酒、铸钱、山泽和上面的五均赊贷，全部官营，禁止民间私营。讽刺的是，盐铁会议中贤良方正极力反对国家专营，与民争利，到了以儒家自诩，一切模仿周礼的新朝，施行国家垄断、国有经济的力度，较之桑弘扬有过之而无不及。

施行土地国有、国家专营不是不能取得效果，王莽错在太过理想和急切，只以《周礼》为蓝本，不顾社会发展已经和周朝时天差地别，社会经济已经在长期发展中形成固有模式，各阶层业已适应这一模式，又对贸然改革出现的阻力和混乱毫无准备，更何况乱发货币使社会经济最核心的货币体系崩溃，相互作用下全国国民经济都处于崩溃的边缘。

内乱外忧是当时的真实写照，王莽的形式主义发挥到外交上，就是外交灾难。10年，将刘氏王公统一降爵后，深受“华夷之辨”思想影响的王莽，认为四夷爵位等级也应降低，匈奴单于应降至藩王以下，便派五威将帅到匈奴把汉玺改为新章，这一带有侮辱性的贬低，已令单于心中不悦，只因王莽送去的礼物够丰厚，务实的单于接受了新章。但之后王莽因故擅杀留在长安做人质的匈奴太子，彻底激怒当时的单于，匈奴开始侵犯汉朝边境，王莽单方面将匈奴单于更名为“降奴服于”，这一不成熟的政治侮辱，不但不能消弭兵戈，反而使双方大规模战役一触即发，于是自汉宣帝以来“匈奴单于称臣奉使，北边无战事”的战略平衡彻底被打破。在王莽下诏令十二个将军分路出发召集三十万士卒开往北边前线时，全国各郡置备粮食武器，从淮河至北方，一路上都是运输辎重的车辆劳役，经济上的破产加上新增的劳役，百姓更是雪上加霜。毫无军事经验的王莽令各路大军集齐后再展开军事行动，这就使先到的部队无所适从，面对叛乱不能及时镇压，漫长的行军与耗费没有取得军事效果，只是让半个国家为之操劳。

此外，西域、西南夷、东北的高句丽都有叛乱，新朝四周烽烟遍地。

出于书本里的理想改革，引发了全面的系统性灾害，自内而外，王莽的政权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六、义军四起，新朝内乱，王莽覆亡

与秦朝末年一样，不甘忍受新朝残酷统治和繁重徭役的百姓，纷纷揭竿而起。从17年开始，临淮瓜田仪、琅邪吕母先后聚众反叛被镇压，新朝使者向王莽报告说百姓因为法律严苛、赋税过重才升起起义的心思，王莽听后大怒，罢免了使者，很像秦二世听说山东起义军兵势大耳罢免上奏官员，致使没有人再上奏叛乱情况。由此，能看出改革的失败和国家内外的动乱使王莽的统治信心开始动摇，他逐渐无视现实，活在自己的理想世界。

当国内起义数量剧增后，王莽反将自己置身于拜神求仙的虚妄当中，在长安城南建规模宏大的九座庙宇，来证明自己的受命于天，为此耗费钱财无数，役卒死亡有上万人数，同时以损坏高帝庙宇的形式来杜消除民众思念西汉的情绪，一面为自己建庙，一面毁坏汉庙，这正是王莽得位不正后不自信的表现。王莽还命人制作“威斗”作为厌胜之物，从心理上麻痹自己，有点阿Q的意思。这也不是王莽刚变得逃离现实，他在任大司马时就喜好虚谈不爱实物，根上是一个腐乳书生，而不是一个实干改革家。

到了这时，王莽托古改制早已因实行不下去或废弃或不顾，他的改革从始至终就是一场闹剧，没有带来任何正面作用，所以说，书生误国，当了最高领导的“书生”更是会把国家推向深渊。

王莽因篡位当上皇帝，从建立新朝开始就极度防范大臣，虽然依托古制进行官制改革，封了很多大臣，但他一直把行政决策权抓在自己手中，大小事务都要亲自处理，但他没有秦始皇和朱元璋的精力，更没有他们的能力，导致文书严重挤压，行政机器运行缓慢，百姓疾苦不能上达，灾荒济贫不能处理，这些都是到处起义的原因。

王莽的疑心不但导致大臣叛离，甄丰、甄寻父子作符命被杀，刘歆的两个儿子牵连被杀，此案牵连被杀者共有数百人。还有他的孙子、儿子、儿媳也因僭越或与淫乱宫禁、密谋杀害王莽而被杀，其中的儿媳是刘歆的女儿，刘歆连死三子，这为他后来与新朝核心层谋划劫莽降汉埋下伏笔。

自21年开始，王莽政权进入倒计时，当年山东地区发上大饥荒，樊崇等人起兵，号赤眉军，很快增长到数万人，王莽派出的太师王匡、更始将军廉丹讨伐叛军，因为军纪放纵，山东传有“宁逢赤眉，不逢太师；太师尚可，更始杀我”的歌谣。东边镇压，西边再起，全国各地成规模的起义军一时间争相建立，刘演、刘秀兄弟在南阳起义，新市、平林、下江兵也趁势而起。

新军与起义军的决胜之战是昆阳之战，大司空王邑、司徒王寻率领四十二万人讨伐身处宛县的更始帝刘玄，经过昆阳，王邑不听严尤劝说，定要踏平昆阳再进攻宛县。新军对昆阳重重包围，或挖地道、或撞城门，对城内积弩乱发、箭如雨下。当时昆阳城内有八九千人，很多将领想要投降，被王邑拒绝。刘秀安慰众将领，并带人出城征发救兵，等刘秀自领数千士兵救援昆阳时，王邑、王寻轻视刘秀，自带一万士兵对战，并下令大军没有将领不得妄动，这个命令葬送了新军。刘秀率数千人将对方一万人打的大败，大军没得将令不敢相救，刘秀乘势追击，斩杀王寻。城中众人看到敌军战败，全部鼓噪而出，与刘秀会和，新军见敌军势盛，未战先溃，转头逃走。恰逢风雷雨电一块袭来，河水上涨，新军慌乱中互相践踏，掉入河中溺死的有数万人，王邑、严尤等主将踩着将士尸体逃跑。这一战将新朝的士气打散了，起义军对新军的势气大幅提升。

都说刘秀昆阳之战借住了天时，但机会只留给有准备的人，没有刘秀安慰众将出城募兵，没有他亲率精兵英勇拼杀，将气势带起来，即使后面风雷雨电袭来，帮助的也可能是新朝，本就绝望的起义军肯定会联想到世界末日。

反观新朝，这时的国师刘歆、大司马董忠、卫将军王涉等人在密谋劫莽降汉，等密谋被告发后，董忠被灭族，刘歆、王涉自杀，为了不让外人知道新朝内部动乱，王莽对外隐瞒此事，但怎么隐瞒也不能改变新朝由内到外均已溃烂的本质。这以后，王莽左右无所信之人，真正把自己置于“孤家寡人”，他提拔“九虎”拱卫长安，却又将他们的妻子留在宫里做人质，每人只赐给少量钱财，众将离心，王莽的驭人之术与西汉前几位皇帝差之远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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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起义军攻入长安，城内年轻人放火烧宫，夺门而入。王莽到了最后，还在手持虞舜的匕首，按照占卜的方位避火逃跑，这种将政治生命押注于“天命”、“符命”，抛弃现实的做法，他坚持到了最后。最终，在渐台，王莽被商人杜吴杀死，尸体被分解，连他的舌头也被人切掉吃了。成王败寇已经算是理想结局，古代政治失败的人可能真的只能像猪狗一样被人屠杀宰割。

王莽的理想主义严重脱离社会现实，他坚持施行的原因是为了将制度改革作为自己个人权力的装饰，致使社会经济崩溃，百万民众破产，这样的王莽，说是社会公敌毫不为过。

王莽借助周礼和符命篡权，到最后，连自己也出不了戏，他抛弃现实不顾，自顾自修礼法，建祭庙，以压胜对抗义军，用天命指引出路。班固说“昔秦燔诗书以立私议，莽诵六艺以文奸言，同归殊涂，俱用灭亡”，指王莽修习儒家六艺都是为了包装自己，寻找篡汉的依据，和秦始皇焚书统一思想一样，无论反儒还是伪儒，都是为了自己的权位，而这种极端的思想主张，最终殊途同归，都是灭亡。

不破不立，王莽将西汉后期腐朽的统治彻底打破，又被起义军歼灭，政权重新回到刘氏，以整个两汉历史来看，篡汉这一事件帮助汉朝重新中兴，继续延续两百年国祚，如果没有王莽篡汉，整个汉朝历史可能更短。但其中成本实在太大，全国经济崩溃，人口剧减过半，对外羁縻统治削弱。并且给后世权臣创立了一套篡权制度，被无数次效仿，可以说对皇权统治造成了极大威胁，也促使皇权集中愈演愈烈，政治是否清明更多依靠皇帝个人的能力，这一改变不是王莽一个人促成，但他的篡汉在其中占有重要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