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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長河偶拾
【写给孩子的历史●四十五】周(七)周朝拒绝酒精
玥蘭說
2026年8月14日

(原文發表於2026年8月8日)

上一期,我们讲完了周公的故事,到了这里,周朝终于站稳了。
可一个新王朝,一定也会带来新的变化。
夏朝带来了更加稳定的世袭制度、官职体系、贡赋制度和历法。
商朝留下了成熟的甲骨文字体系,将青铜冶铸推向高峰,也建立起了庞大的祭祀、军事与城市体系。
那周朝呢?
想要真正看清商周之间的变化,我们不能继续坐在周王的宫殿里。
我们要去看看商人的酒杯,周人的饭碗。
看看青铜器上的文字,宫殿屋顶上的瓦。
还要走进田野,跟着一个三千年前的农夫,过完他的一年。
让我们开始今天的历史。

 
一、你和我谈天命,你谈他有啥用啊?
牧野之战后的第二天,朝歌城外的农夫依然要起床。
他依然要检查粮种,修补木制的耒耜,把田里的杂草和旧根翻出来。
或许会有人从城里跑来,告诉他:“商亡了,现在是周了。”
但我想农夫听完应该不会立刻扔下农具,跪地高呼天命归周。
他更可能会问:“那今年的粮交给谁?”
一个王朝当然可以在一天之内灭亡。可百姓碗里的饭、手里的农具和屋顶上的茅草,不会在一天之内全部变掉。
而且,周人也不是一群带着先进装备,从西方赶来拯救落后商人的文明导师。商朝已经拥有了成熟的文字、青铜冶铸技术、历法、战车、手工业和庞大的城市。
周人在许多方面都必须要继续使用商人留下的技术、文字和人才。西周早期的青铜器,无论是器形、纹饰还是文字,都明显继承了商代的传统。
所以,商周之变并不是旧世界被彻底砸碎,然后从废墟里长出一个全新的周朝。
它更像一座已经建成的大宅换了主人。
新主人保留了房梁、炉灶和仓库,却重新安排了房间的用途,也重新制定了住在里面的规矩。
首先改变的,是人们对天命的理解。
商人相信天命和祖先,但周人进一步提出:
天命不是某个家族永远不变的财产。
君主有德,天命可以继续;君主失德,天命就可能转移。
这套说法,当然是在为周人灭商寻找合法性。
周人不能告诉天下人说:“因为我们打赢了,所以天下该归我们。”
那听起来实在太像抢劫。
他们必须告诉大家:
商王失德,伤害百姓,天命才从商转到了周。
从此以后,每一个新王朝在夺取天下以后,都必须想办法证明:
不是我抢了前朝的江山,是前朝自己弄丢了天命。
天命依然来自天。
可从周朝开始,它终于加上了使用条件。

 
二、商人的酒杯,周人的饭碗
商周之间最有意思的一项变化,藏在饭桌上。更确切地说,是藏在酒桌上。
商人真的非常爱喝酒。
考古学家打开商代贵族墓葬,经常会发现大量青铜酒器。
爵、觚、斝、尊、卣、觥、壶……
种类多得像他们能调一杯马提尼加橄榄还只能搅拌不能摇。
爵可以用于饮酒或温酒,觚是细长的饮酒器,斝可以温酒,尊与卣用于盛酒,觥则经常被制作成鸟兽的形状。
妇好墓中,仅青铜爵就发现了四十件。至于妇好本人酒量到底怎么样(虽然我个人认为她应该很能喝),考古学家就不知道了。
毕竟墓里的酒器首先是礼器,不是她喝完以后攒下来的四十只酒杯。
但如此庞大的酒器数量,已经足以让我们看见商人究竟有多重视酒。
不过,商人的酒和今天的白酒完全不是一回事。
商代没有成熟的蒸馏技术,他们喝的主要是用黍、粟、稻、麦等谷物发酵而成的酒。
甲骨文中常见“鬯”“醴”等不同酒名。醴一般被认为是发酵时间较短,味道偏甜的甜酒;鬯则是用于重要祭祀的香酒。
考古研究也表明,中国早期谷物酒常使用黍、粟、稻、麦等原料,通过谷物发芽或发酵剂来完成糖化与发酵。
商代酒液本身很难完整保存下来,所以我们不能准确说出它到底有多少度,又是什么味道。但它大概率不是透明辛辣的烈酒,而是酒精度较低、略带酸甜味与谷物香气,有时甚至比较浑浊的发酵酒。
它可能更接近一碗古老的米酒、黄酒或原始啤酒。
当然,度数低不代表喝不醉。啤酒度数也不高,你不停喝上几十杯,同样会见到祖先。
而商人的酒在这一点上倒是和今天有异曲同工之妙,它原本就是要拿去见祖先的。
商人相信,人死以后并不会彻底消失。祖先依然可以影响战争、收成、疾病、生育和王朝的命运。
所以每次祭祀,人们都要献上牲畜、饭食和酒。
酒不是单纯为了让活人高兴,它是送给祖先的礼物,也是人与鬼神沟通的重要媒介。
甲骨文中多次记录商人在祭祀中使用成卣的鬯酒,而且祭祀活动极其频繁。
后来,酒又进入了贵族宴饮、结盟和政治礼仪之中。
能拿出多少酒,用什么青铜器盛酒,请什么人喝酒,都可以展示一个家族的财富与身份。
所以,商代墓葬中丰富的酒器,不只记录了墓主人的酒量。
它还能体现出一整套围绕祖先、身份和权力所建立起来的文化。
文化当然是重要的,但酒这东西有一个很大的问题。
你喝太多,就会误事,甚至是闹事。
周人灭商以后对商人的饮酒习惯展开了极其严厉的批判。《尚书·酒诰》几乎就是一篇三千年前的禁酒宣传书。
无彝酒……饮惟祀,德将无醉。
——《尚书·酒诰》
“彝”有常、经常之意,简单来说就是:别把喝酒变成日常节目。要喝,主要用于祭祀,而且不要喝醉。
后来,周公甚至直接要求被封在殷商故地的康叔抓捕聚众酗酒者。
看得出来,周公对酗酒这件事,确实是有点深恶痛绝。
大盂鼎的铭文中,周康王也把商朝官员沉湎于酒,与商人失去天命联系在了一起。
我闻殷坠命……率肆于酒,故丧师矣。
——大盂鼎铭文
这只大盂鼎重一百五十三点五公斤,里面铸有二百九十一字。
康王用这样巨大的一只鼎,郑重其事地告诉臣子:前朝就是因为不好好工作,天天喝酒,所以把国家喝没了。
这个警告的分量,确实很重。
而且是物理意义上的重。
当然后世的我们知道,商朝的灭亡绝不可能只是因为喝酒的原因。
王朝的衰落涉及战争、财政、内部矛盾、地方势力和君主决策,不可能用一只酒杯解释全部。
“殷人酗酒亡国”的描述,既有商代重酒文化的真实背景,也是周人用来证明自己取得天命的一套宣传话术。
这种变化后来也反映在了青铜礼器的变化上。
西周早期,周人仍然大量使用商式酒器。但随着西周的发展,以鼎、簋为中心的食器组合变得越来越重要。
鼎主要用于盛放肉食,簋主要用于盛放黍、稷等饭食。
从礼器的角度来说,商朝重酒器。到了周朝,饭食器则逐渐被摆到了中央。
酒杯没有消失,但饭碗站到了前面。
这并不是简单的餐具更换,也不是说商人爱喝酒,周人就爱干饭。
这代表着周人试图用节制、等级与秩序,去替代他们口中商代末年的放纵。
而这套新的秩序,就是大名鼎鼎的。
礼。

 
三、周礼
很多人听到“礼”这个字,第一反应就是礼貌。
我们中国人是很讲礼貌的,我们从小就被教育见到长辈要问好,收到礼物要说谢谢,吃饭不要把肉羹喷到对面的人脸上。
但周人所说的礼,其实要庞大得多。
有人会问,周人为什么要如此认真地研究谁先进门、谁坐哪里、谁能用几只鼎这样的规矩?
难道是周公平日里没有别的事做,便坐在宫里研究大家见面时应该弯几次腰吗?
当然不是。
周人之所以在乎礼,是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个国家可以靠战争夺取天下,却不能每天靠战争维持天下。
刀剑可以让人暂时低头。
可一个国家不能每天派士兵站在所有人身后,提醒他们谁高、谁低,谁该坐在上面,谁又应该站在下面。
周人需要一种方法,让权力不必流血,也能被所有人看见和认可。
这个方法,就是礼。
但在讲礼以前,我们还得先讲清楚,周朝到底有哪些人。
周朝社会存在着明显而严格的等级结构,就像一层层向上升高的台阶。
在台阶最顶端的人,是周王。
周人称他为天子,也就是接受天命治理天下的人。
周王是天下最高的君主、军事首领和祭祀主持者,但远方许多地方仍然由诸侯直接统治。
所以诸侯就在周王的下面。
姜太公被封到齐,伯禽前往鲁国,康叔建立卫国,他们都是诸侯。
诸侯不是被周王派到地方工作几年,期满以后便可以收拾行李回家的官员。他们拥有自己的城邑、军队、官员和土地,还可以把位置传给后代。
他们需要承认周王的最高地位,向周王朝见、贡献物资,并在周王出兵时率军参加。
可诸侯若是不听话,周王也不能像后世皇帝撤换县令那样,下一道命令便把他赶走。
有时候,周王必须带着军队过去与他谈一谈。
再下一层,是分布在周王室和各诸侯国内部的卿和大夫。
“卿”并不是后世君主常称呼的“爱卿”之意,“大夫”也不是给人看病的医生。他们是王室或诸侯国内部的高级贵族。
他们帮助周王、诸侯管理政务、主持祭祀、统率军队,也可能掌握用于供养家族的土地、人口和物资。
卿大夫下面,是士。
这里的士,也不是后来只会读书写文章的文人,西周的士属于贵族阶层的下层。
他们可能接受过驾车、射箭、礼仪、书写等训练,平时担任低级官员,战争时则跟随卿大夫和诸侯出征。
周王、诸侯、卿大夫和士,构成了周朝的贵族阶层。再往下,是数量众多的庶人,也就是普通人。
他们中的大多数从事农业,也有人参与畜牧、运输和各种手工业劳动。
庶人没有贵族爵位,不能使用同等规格的礼器,也很难参加由贵族主持的重要政治与祭祀活动。
但庶人并不等于奴隶。
普通农民虽然受贵族统治,需要交纳物资与服役,却通常拥有自己的家庭和聚落。
除此以外,周朝还存在身份更低的依附人口、战俘和被役使者。他们可能被迁徙、赏赐,被安排从事农业、手工业或贵族家内劳动。
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把周朝理解成“上面全是奴隶主,下面全是奴隶”。
传统历史教材常常将夏商周概括为奴隶社会,但对于商周社会究竟应该怎样定性,历史学界其实争论了上百年。
有人认为它属于奴隶社会,也有人强调宗族、贵族领主和共同体结构。
对我们来说,比急着给它贴一个标签更重要的,是先看清楚真实的人是怎样生活的。
周王、诸侯、卿大夫、士、庶人、依附人口、战俘,他们的权力和处境完全不同。
周是一座复杂的等级台阶。
考古材料和青铜铭文所呈现的周代社会,印证了其具有明显的等级分化。
而礼所要确认的,正是这座台阶上不同身份之间的关系、权力与义务。
天子怎样面对诸侯,诸侯怎样面对卿大夫,卿大夫怎样管理士,贵族又怎样支配土地上的普通人。
礼并不是在制造等级,社会中的身份差异本身就存在。
礼所做的,是把这些差异写进服饰、车马、青铜器、座次与仪式里。
它让周人的权力与等级,拥有了更加清晰的形状。
同时,周朝的土地上本就生活着很多不同的人。他们拥有不同的祖先、不同的习惯,甚至不久以前还在战场上互相厮杀。
想让他们所有人立刻互相信任去演相亲相爱一家人,当然是不现实的事。
而礼就可以让他们先学会遵守同一种规则。
使者来到陌生的城邑,应该怎样通报身份,带什么礼物,站在哪里说话。
诸侯朝见周王,要怎样进入宫室。
两个贵族举行宴会,谁先献酒,谁先落座。
礼可以让彼此并不信任的人,也不至于一见面便拔剑互砍。
当然,除了礼以外,周朝还拥有“乐”。
几百年后,《汉书》会写“礼坏乐崩”,而《礼记·乐记》也会说:“乐者为同,礼者为异。”
这足以证明,礼和乐,从一开始就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
那么乐又是什么呢?
简单来说,礼负责区分,乐负责协调。
礼告诉每个人应该站在哪里。
乐则让站在不同位置上的人,按照同一个节奏完成祭祀、宴饮和典礼。
钟声响起时入场,鼓声响起时行礼,音乐变化时献酒,仪式结束以后退出。
如果礼是舞蹈,乐就是让所有人跳舞跳得整齐的音乐和节奏。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
——《礼记·乐记》
礼建立秩序,乐创造和谐。
所以,礼乐其实就是周人让庞大社会共同运行的一套规则。
当然,这套规则并不平等。
它在维持秩序的同时,也把人与人之间的等级固定了下来。
但对于那些刚刚取代商朝的周人来说,这正是他们迫切需要的东西。
后世会把这套制度的建立概括为“周公制礼作乐”
但我们决不能把它理解成周公在某一天独自坐在屋中,一口气写完的周朝社会说明书。
它继承了夏商已有的祭祀和礼仪传统,又在西周漫长的发展中不断完善。
随着时代的车轮匆匆前行,再过几百年,等到周王室衰落时,这一套规则同样也会被突破。
而孔子也会站在那个破碎的时代里,不断怀念它。
但那就是后面的故事了。

 
四、周朝种地指南
天命和礼乐,当然都是我们研究西周政治的重要资料,但这些东西其实离普通人很远。绝大多数周朝百姓,一生也不可能拥有一只青铜鼎。
他们真正关心的,是脚下的土地。
现在,让我们跟着一个商周农夫,过完他的一年。
首先我要说的是,周朝的大多数普通百姓并不识字,在那个时代,知识是奢侈品。
商代虽然已经拥有成熟的甲骨文,但文字主要掌握在王室、卜官、史官和少数负责记录的人手中。
但不识字,不代表他们不会种地,普通农民可以依靠一代代传下来的经验来判断农时。
他们通过观察草木何时发芽,候鸟什么时候回来,风向的变化,土壤的湿气来决定何时播种。
但种地光靠经验是不够的,在那个时代,工具与环境的限制,都会导致农业发展受限。
商周农业已经脱离了最原始的刀耕火种,拥有开垦、耕作、播种、田间管理、收获和储藏等完整环节,国家也能组织集体性的农业劳动。
但当时的农民主要使用的仍是木、石、骨、蚌农具,青铜农具数量极其有限。
木耒翻不开太硬的土地,石刀收割起来也很缓慢,沟渠可以排走一部分积水,却挡不住真正的洪水。
成熟的铁制农具还没有普及,后世广泛使用的铁犁牛耕更没有成为普通农业的日常。
而同时商周时期并没有现代化培育的高产种子,没有化肥和农药,也没有能够稳定控制旱涝的水利体系。
一场大旱、一场暴雨,甚至几天来得太早的霜冻,都可能让一年的劳动只剩下几只空粮袋。
所以,商周农业的产量和稳定性都远远无法和后世的精耕农业相比。
春天,农夫需要整地播种。
夏天,则要除草、排水、驱赶进入田地的鸟兽。
秋天,他要用石刀、蚌镰收割,再晾晒、脱粒、舂捣、筛去谷壳。
等到粮食真正可以下锅时,一年已经过去了大半。
随后,他要先留下来年的种子,再交出贵族和国家所需要的部分。剩下的粮食,还要面对老鼠、虫害、潮湿与霉变。
最后真正能进入自己饭碗里的,可能并没有多少。
商周时期已经存在贡纳、实物征收和劳役制度,但还不是后世那种按户、按亩计算税率清晰的成熟赋税制度。
商周时期的土地关系也和今天完全不同,当时并不存在现代意义上清晰统一的私人土地所有权,王室、贵族、宗族和聚落共同体,都可能以不同的方式控制和使用土地。普通人能够在土地上生活、耕种,同时也必须承担相应的义务。
这些义务可能是上交粮食、牲畜、布帛和其他物资,也可能是替贵族耕种土地。
还可能是直接交出自己的时间。
修城墙、挖沟渠、铺道路、运军粮、参加战争,都属于他们必须承担的服役。
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亩而彻。
——《孟子》
按照后人的解释,商代更重视共同耕作公田,周代则形成另一套计算和征收的方式。
《孟子》距离商周已经过去数百年,我们不能把这句话直接当成西周每个村落的税务细则。
大家所熟悉的井田制九宫格制度,同样更多来自后世文献的整理,我们不能认为三千年前的所有土地都像练习本一样,被整整齐齐的画成了九块。
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商朝已经能够组织大规模集体耕作,也在不同地点建立储藏设施,征收和保存粮食、畜产、渔猎产品及手工业制品,再把它们用于祭祀、军队和赏赐。
而周朝真正推动的,是让土地、身份、礼制和义务结合得更加紧密,也让许多册命、土地和物资关系更多地进入文字记录中。
所以,一个西周农夫每年交出去的,可能是一袋粮,可能是几十天的劳动。
也可能是一次再也回不来的远征。
冬天到来以后,农夫终于不用再种地,可这不代表他可以在家躺到明年。
他需要修补农具,整理房屋,运输粮食。王和贵族需要修建宫殿、城墙和道路时,他还可能会被征去劳动。
当国家的组织能力越强时,确实越容易修出更大的城市和粮仓。
但对普通人来说,也意味着国家更容易找到你。
秩序是一种进步。
可被秩序记录的人,未必因此而变得轻松。

 
五、一座西周的城市
现在,让我们离开田野,走进一座西周时期的重要城邑。
首先,我们会看见更多文字。
我们之前多次讲过,商人的甲骨文,主要与占卜和祭祀有关,但其内容同样涉及战争、农业、疾病、天象和方国。
到了西周,文字没有完全离开鬼神,占卜也没有消失。可青铜器上的铭文越来越长,记录的内容也越来越多。
周王的册命、官职、战争、赏赐、家族历史和土地关系,都开始被铸进青铜器。西周金文在数量、篇幅与规范程度上得到了高度发展。
大盂鼎记录了康王对贵族盂的命令与赏赐,墙盘则记录周王的历史与作器者家族的经历。
一只鼎或盘,既是祭祀祖先的礼器,也是任命书、家族纪念碑和历史档案。
再抬头看一看屋顶。
中国目前发现年代很早的一批瓦类建筑材料,就来自西周。周原丰、镐的大型建筑遗址中,考古工作者们发现了板瓦、筒瓦,以及排水道、陶制排水管和给水系统。
这两个东西都和水有关。
瓦可以提高屋顶的防水和耐久能力。排水设施则能让大型宫殿和城邑不至于每逢大雨,便变成一片泥塘。
当然,我并不是说西周百姓已经家家住上了大瓦房。这些技术首先服务的,主要还是宫殿、宗庙和重要建筑。
然后我们仔细看的话,我们还会发现一种表面泛着青黄光泽的器物。
它叫原始青瓷。
原始青瓷在商代已经出现,它并不是周人的独立发明。但到了西周,它的制作工艺继续提高,出土范围也更加广泛。
它的烧制温度比普通陶器高,胎体更加坚硬,表面施有玻璃质的釉,吸水率更低,也更容易清洗。
各位请不要小看瓷器,瓷器相比陶器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普通低温陶器的胎体孔隙更多,吸水率通常比较高,长期盛放液体很容易吸附水分、油脂和气味。
而原始青瓷胎体烧结程度更高,又有釉层保护,因此更加坚硬、致密,也更容易清洁。
对日常生活来说,这看起来只是换了一只碗,但其实却意味着器皿更耐用、更少吸水,也更容易洗干净。
人类几千年的生活质量,有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提高的。
科技的发展不是突然发明了宇宙飞船。
而是昨天的碗不好洗,今天的碗却好洗了一些。
不过,这时的原始青瓷距离后来温润洁白的成熟瓷器还差很远,它可能变形,可能开裂,釉色也不均匀。
但后来令世界惊叹的中国瓷器,已经在这里露出了一个青黄色的小脑袋。
最后,我们可能还会听见钟声。
商代已经有了成组的青铜乐器。到了西周,成组甬钟进一步发展,钟的数量、组合和音乐表现力不断增加,其礼仪用途也越来越丰富。
简单来说,商朝有点像是简单的“当、当、当”。
而周朝更丰富的音乐层次可以演奏出“当、当、当、当、当,only you~。”
这也并不简单,大家看起来好像只是多了几个“当”,但这背后却需要青铜铸造的进步、音高控制、乐师训练和多人配合的提升。
所以,周朝到底给中国带来了什么新的东西?
它重新解释了天命。
它用礼和乐,把不同等级、不同家族与不同族群放进了同一套秩序中。
它继承商代的文字、青铜与手工业,又让长篇金文、建筑用瓦、排水系统、原始青瓷与编钟继续发展。
这些当然都是文明的进步,但一个国家之中不同阶层的人所感受到的进步速度是不同的。
对于贵族来说,他们感受到的变化最明显。
他们住进了更加宏大的建筑,使用成套的礼器,拥有了更加复杂的宴饮、音乐与祭祀。
而对于工匠来说,新的器物带来了更多工作,也让技术变得更加重要。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变化当然最慢。
他们吃的依然主要是粟和黍,手中的农具依然是木头、石头和蚌壳。
房顶未必能铺上一片瓦,却依然要交出粮食,服从劳役,在战争到来时承担风险。
两千多年后,马戛尔尼使团来到乾隆皇帝面前时,他们带来了英国制造的天文仪器、钟表、先进火器和船只模型,还带来了英国国王乔治三世的国书。
可同一时间中国绝大多数的普通农民,一辈子都想象不到这些来自工业革命的礼物。
世界已经开始改变。
但对于一个远离北京的普通农夫来说,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依然只是扛起农具下地干活。
时代的进步,从来不会平均地落在每一个人头上。
这才是商周之变最真实的样子。
商人的酒杯没有在牧野之战以后被全部砸碎,周人的饭碗也没有在第二天突然摆满天下。
变化最先出现在王的命令里,出现在贵族的鼎中,出现在宫殿的瓦上。
然后它沿着道路、粮车、仓库和祭祀。
一点点地,慢慢改变普通人的生活。

 
周人创造了一套新的秩序。
那么,这套秩序运行得怎么样呢?
据后来的史书记载,成王与康王统治时期:
“天下安宁,刑错四十余年不用。”
刑罚竟然四十多年都没有被使用过。
这是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个盛世。
可一个国家,真的可能四十多年没有任何人犯罪吗?
还是这只是后世史官给盛世开的一层美颜滤镜?
下一期,成康之治。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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