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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長河偶拾
虏问唐大将为谁,应之曰:“薛仁贵!”虏曰:“吾闻仁贵流象州,死久矣,何以绐我!。仁贵免胄示之面,虏相顾失色……
牙哥在講述自己的故事
2026年8月17日

(原文發表於2026年8月9日)

《资治通鉴》唐纪十九

永淳元年壬午,公元六八二年

上以关中饥馑,米斗三百,将幸东都;丙寅,发京师,留太子监国,使刘仁轨、裴炎、薛元超辅之。时出幸仓猝,扈从之士有饿死于中道者。上虑道路多草窃,使监察御史魏元忠检校车驾前后。元忠受诏,即阅视赤县狱,得盗一人,神采语言异于众,命释桎梏,袭冠带,乘驿以从,与之共食宿,托以诘(盘问)盗,其人笑许诺。比及东都,士马万数,不亡一钱。

­­——“盗虽为盗,以之治盗,乃非常之盗。”
唐高宗以关中饥馑,将从京城长安前往东都洛阳,时出幸仓猝,甚至有扈从之士饿死于中道。唐高宗虑道路有多有盗匪,令监察御史魏元忠检校车驾前后。
魏元忠受诏,随即前往赤县狱,得囚犯一人,此囚神采语言异于众。魏元忠令解开此囚枷锁,换上衣帽,让其乘驿车随行,同吃同住,委托此囚缉查盗贼,其囚笑着答应。最终抵达洛阳,随行万人马,财物分文未失。
后冯梦龙评:因材任能,盗皆作使。俗儒笑孟尝君 “鸡鸣狗盗”,不知彼时非此不可。这可谓:“盗虽为盗,以之治盗,乃非常之盗。”
“盗”之所以成为“非常盗”,在于信任,在于“盗”也有“道”——“受人点滴,当涌泉相报”。
魏元忠这手“盗虽为盗,以之治盗”不是以“恶制恶”,而是“以信任换信任”道义之举。
魏元忠,以监察御史起步,官至宰相;可惜他只知“盗”有“道”,而不知政敌是无“道”。他经历高宗、武后和中宗三朝,为官三起三落,忠直一生,最终却遭武三思的死党宗楚客、纪处讷等罗织罪名,逼死于贬谪路上。
 

是岁,突厥馀党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等招集亡散,据黑沙城反,入寇并州及单于府之北境,杀岚州刺史王德茂。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薛仁贵将兵击元珍于云州,虏问唐大将为谁,应之曰:“薛仁贵!”虏曰:“吾闻仁贵流象州,死久矣,何以绐(哄骗)我!。仁贵免胄示之面,虏相顾失色,下马列拜,稍稍引去。仁贵因奋击,大破之,斩首万馀级,捕虏二万馀人。

——名将薛仁贵——仁贵免胄示之面,虏相顾失色,下马列拜,稍稍引去。
永淳元年壬午(682年),突厥馀党阿史那骨笃禄、阿史德元珍等招集亡散,据黑沙城反,遭右领军卫将军、检校代州都督薛仁贵率兵围击。突厥人问唐朝大将是谁,当得知是薛仁贵时,惊呼曰:“吾闻仁贵流象州,死久矣,何以绐我!”
时仁贵免胄示之面,虏相顾失色,下马列拜,稍稍引去。
“仁贵流象州,死久矣。”指咸亨元年庚午(670年)九月,左卫将军郭待封与右卫大将军薛仁贵并列,薛仁贵为逻娑道行军大总管,而郭待封为副手,以讨吐蕃。
然郭待封却耻居其下,仁贵所言,待封多违之。
时大军至大非川,将趣乌海,仁贵曰:“乌海险远,军行甚难,辎重自随,难以趋利;宜留二万人,为两栅于大非岭上,辎重悉置栅内,吾属帅轻锐,倍道兼行,掩其未备,破之必矣。”
就在薛仁贵率部大战吐蕃于河口,斩获甚众,并进屯乌海等待郭待封时,郭待封对战前决策不以为然。“不用仁贵策,将辎重徐进,未至乌海,遇吐蕃二十馀万,待封军大败,还走,悉弃辎重。”
按商议好的战术,应“轻锐、倍道兼行,突袭乌海之敌”,而郭待封却擅自改变战前策略——将辎重徐进。致薛仁贵不得不撤出乌海,退守大非川。时吐蕃相论钦陵率兵四十馀万就击之,致唐兵大败,死伤略尽。
薛仁贵、郭待封与阿史那道真为脱困,无奈与吐蕃相论钦陵约和而还。这一战对薛仁贵来说,是耻辱,想当年,他薛仁贵 “三箭定天山”威名震慑敌军,军中歌之曰:“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
后薛仁贵、郭待封与阿史那道真三人因大非岭败战,皆免死除名。
八年后,当突厥人悉知他的对手是薛仁贵时,“相顾失色,下马列拜,稍稍引去。”薛仁贵因奋击,大破之,斩首万馀级,捕虏二万馀人。
唐太宗曾赞薛仁贵:“朕旧将皆老,每欲擢骁勇之才以付边事。今得卿,朕不喜得辽东,喜得卿也。”
时唐太宗曾问:“辽东诸将孰贤?”侍御史贾言忠对曰:“薛仁贵勇冠三军;庞同善虽不善斗,而持军严整;高侃勤俭自处,忠果有谋;然夙夜小心,忘身忧国,皆莫及李勣也。”
唐高宗也赞其:“古之勇猛,无一人可敌卿”。
然人无完人,薛仁贵除了大非岭之败,还有他私德上的瑕疵。龙朔二年(662),就是对“三箭定天山”那年,十余万铁勒九姓叛军降,薛仁贵恐为后患,并坑杀之,犯了“祸莫大于杀已降”古训。
《新唐书・卷一百一十一・列传第三十六・薛仁贵》载:“仁贵亦取所部为妾,多纳赇遗,为有司劾奏,以功见原。”此事也是在龙朔二年(662),薛仁贵三箭定天山、平定铁勒九姓之后,他与主将郑仁泰杀降、贪掠、纳俘为妾,回京后遭侍御史杨德裔弹劾,唐高宗以其大功,功过相抵,不予追究。
“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论语·子张》
薛仁贵大非川之败、杀降纳妾,是“过”,人皆见之;然“三箭定天山、免胄退敌”,是“功”,人人皆仰之。月有亏缺,人道有亏盈,这也许是自然大道。
 

弘道元年癸未,公元六八三年

十二月,丁巳,改元,赦天下。上欲御则天门楼宣赦,气逆不能乘马,乃召百姓入殿前宣之。是夜,召裴炎入,受遗诏辅政,上崩于贞观殿。遗诏太子柩前即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废万泉、芳桂、奉天等宫。庚申,裴炎奏太子未即位,未应宣敕,有要速处分,望宣天后令于中书、门下施行。甲子,中宗(李显,武则天第三子)即位,尊天后为皇太后,政事咸取决焉。太后以泽州刺史韩王元嘉等,地尊望重,恐其为变,并加三公等官以慰其心。

—— “甲子,中宗即位,尊天后为皇太后,政事咸取决焉。”
弘道元年癸未(683年)十二月丁巳,唐高宗李治崩于贞观殿。遗诏太子柩前即位,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唐中宗李显,武则天三子,永隆元年(680年)立为太子。
昔废太子李贤,乃武则天次子。他“闻宫中窃议,以贤为天后姊韩国夫人所生,内自疑惧。”后武则天宠臣明崇俨被人所杀,贼不得,天后疑太子李贤所为。会“于东宫马坊搜得皁甲数百领,以为反具。”又有人指证李贤使人杀崇俨。
唐高宗李治爱太子李贤,欲宥之,武则天曰:“为人子怀逆谋,天地所不容;大义灭亲,何可赦也!”甲子,废太子贤为庶人,诣京师,幽于别所,后放巴州。
文明元年(684年),“则天临朝,令左金吾将军丘神勣往巴州检校(李)贤宅,以备外虞。神勣遂闭于别室,逼令自杀。”——《旧唐书・章怀太子贤传》
初,显庆元年(656年)武则天长子李弘立为太子,年仅四岁。
太子李弘仁孝谦谨,上甚爱之;礼接士大夫,中外属心。天后方逞其志,太子奏请,数迕旨,由是失爱于天后。
后李弘见“义阳、宣城二公主,因坐母得罪,幽于掖庭,年逾三十不嫁”,心生怜悯,即上奏高宗,请求释放公主并为她们安排婚事,高宗应允。然“天后怒,即日以公主配当上翊卫权毅、王遂古。己亥,太子薨于合璧宫,时人以为天后鸩之也。”李弘时年二十四岁,追谥孝敬皇帝。
弘道元年(683 年)十二月甲子,唐中宗李显正式即位,尊天后武则天为皇太后,朝政大事全部由太后裁决。
次年,唐中宗李显一句情绪话:“我以天下与韦玄贞,何不可!而惜侍中邪!”被皇太后武则天废为庐陵王,将其幽禁。随后立第三子,雍州牧豫王李旦为皇帝,政事取决于太后。
武则天所为引起人们不满,有飞骑十馀人饮于坊曲,一人言:“向知(早知)别无勋赏,不若奉庐陵。”一人起,出诣北门告之。座未散,皆捕得,言者斩,馀以知反不告皆绞,告者除五品官。告密的风气从此兴起。
武则天,明敏通文史,断事精准,善隐忍;然而为权欲不惜骨肉相猜,并以朝政为赌注,以禄位收天下人心,以挟刑赏之柄以驾御天下。
孔子言:“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
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唯有道者处之;权欲者,虽强横一时,难逃千秋评说。
 

光宅元年甲申,公元六八四年

丘神勣至巴州,幽故太子贤于别室,逼令自杀。太后乃归罪于神勣,戊戌,举哀于显福门,贬神勣为叠州刺史。己亥,追封贤为雍王。神勣寻复入为左金吾将军。

——幽故太子李贤被逼令自杀,太后乃归罪于神勣。
李贤太子虽废,其人天资聪慧,彼受唐高宗李治钟爱,声望极高。这对即将“临轩视朝”的太后武则天来说,是致命的威胁。
只要故太子李贤肉体的消失,对太后武则天来说这是最安全的。文明元年(684年)二月,丘神勣至巴州,幽故太子贤于别室,逼令自杀。
李贤的自杀,武则天却要归罪于丘神勣,贬其为叠州刺史,这也许武则天面对朝堂质疑不得不采取的一种姿势,处理的轻重不重要,重要的是舆论引导。
进而,举哀于显福门,为前太子李贤行哭祭之礼,追封李贤为雍王,这也许是武则天对众大臣们面前,不得不表现出的一种政治态度­—— “虎毒不曾食儿”。
不久,丘神勣复入为左金吾将军。
《新唐书・酷吏传・丘神勣》载:神勣者,行恭子,为左金吾卫将军。高宗崩,后使害章怀太子于巴州,归罪神勣,下迁叠州刺史。俄复故官,与周兴、来俊臣治狱,务广株连。琅邪王冲反,以神勣为清平道大总管讨之。冲已死,官吏皆素服迎,神勣悉斩之,夷千余家,进大将军。天授二年,坐与周兴谋反,诛。
 

思温为之谋主,使其党监察御史薛仲璋求奉使江都,令雍州人韦超诣仲璋告变,云“扬州长史陈敬之谋反”。仲璋收敬之系狱。居数日,敬业乘传而至,矫称扬州司马来之官,云“奉密旨,以高州酋长冯子猷谋反,发兵讨之。”于是开府库,令士曹参军李宗臣就钱坊,驱囚徒、工匠数百,授以甲。斩敬之于系所;录事参军孙处行拒之,亦斩以徇,僚吏无敢动者。

遂起一州之兵,复称嗣圣元年。开三府,一曰匡复府,二曰英公府,三曰扬州大都督府。敬业自称匡复府上将,领扬州大都督。

以之奇、求仁为左、右长史,宗臣、仲璋为左、右司马,思温为军师,宾王为记室,旬日间得胜兵十馀万。移檄州县,略曰:“伪临朝武氏者,人非温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尝以更衣入侍,洎(及)乎晚节,秽乱春宫。密隐先帝之私,阴图后庭之嬖,践元后(皇后)于翚翟,陷吾君于聚麀(专指两代人之间淫乱、乱伦)。”又曰:“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又曰:“包藏祸心,窃窥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盟,委之以重任。”又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安在!”又曰:“试观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太后见檄,问曰:“谁所为?”或对曰:“骆宾王。”太后曰:“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太后见檄,问曰:“谁所为?”或对曰:“骆宾王。”太后曰:“宰相之过也。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
“宰相之过也”,这是太后武则天对檄文的甩锅;“人有如此才,而使之流落不偶乎”,表看是怜惜,实为一种政治修辞。
太后武则天之言,我们看到她在掩饰心中的慌乱与不安,檄文内容直抵心肺,字字无法辩驳,辩驳也将是苍白无力。
骆宾王,初唐四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之一。
史载:光宅元年(684年)十一月,敬业至海陵界,阻风,其将王那相斩敬业、敬猷及骆宾王首来降。馀党唐之奇、魏思温等皆捕得,传首神都。
 

(裴)炎之下狱也,郎将姜嗣宗使至长安,刘仁轨问以东都事,嗣宗曰:“嗣宗觉裴炎有异于常久矣。”仁轨曰:“使人觉之邪?”嗣宗曰:“然。”仁轨曰:“仁轨有奏事,愿附使人以闻。”嗣宗曰:“诺。”明日,受仁轨表而还,表言:“嗣宗知裴炎反不言。”太后览之,命拉嗣宗于殿庭,绞于都亭。

——郎将姜嗣宗怎么也没有想到,刘仁轨托附他上呈的信件,竟是一封他的催命符。
刘仁轨,昔日的白衣随军,被西台侍郎上官仪称为:“仁轨遭黜削而能尽忠,……皆可谓君子矣。”
就是这位君子,仅仅因为“每有奏请,多为李敬玄所抑”缘故,便举荐一位不善边事的同僚(李敬玄)出征吐蕃,致使边塞被破,唐军大败。
如今,刘仁轨仍出于一己之利(避害本能),托付郎将姜嗣宗上呈奏表—— “仁轨有奏事,愿附使人以闻。”
刘仁轨借姜嗣宗之手,把姜嗣宗送入万劫不复之地——表言:“嗣宗知裴炎反不言。”太后览之,命拉嗣宗于殿庭,绞于都亭。
子曰:“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孔子)亦耻之。”数千年后的今人,同样耻之。
在权力场,“信任”有时就是一件温柔伪装的礼物,也是检验一个人本色的压舱石—— 有人以命相托,有人借刀杀人。
次年,刘仁轨薨,终年八十四岁。
武则天对刘仁轨极为信任,她临朝时,刘仁轨身兼西京留守、文昌左相、同凤阁鸾台三品,封乐城郡公。武后曾与刘仁轨书曰:“昔汉以关中之事委萧何,今托公亦犹是矣。”
刘仁轨对武后也曾上书以“陈吕后祸败之事以申规戒。”武后也不曾猜忌加害,说:“引喻良深,愧慰交集。公忠贞之操,终始不渝,劲直之风,古今罕比。初闻此语,能不罔然;静而思之,是为龟镜。况公先朝旧德,遐迩具瞻,愿以匡救为怀,无以暮年致请。”
也许,此时武后羽毛末满,也许,刘仁轨在武后眼中就是一位“忠己的君子”。
史载:“刘仁轨薨……则天废朝三日,令在京百官以次赴吊,册赠开府仪同三司、并州大都督,陪葬乾陵,赐其家实封三百户。”
历史就是历史,因果无报,也许上天的想法与世人的想法不一样——“天意诚难测,人言果有不。”
 

孝逸等诸军继至,战数不利。孝逸惧,欲引退,魏元忠与行军管记刘知柔言于孝逸曰:“风顺荻干,此火攻之利。”固请决战。敬业置阵既久,士卒多疲倦顾望,阵不能整;孝逸进击之,因风纵火,敬业大败,斩首七千级,溺死者不可胜纪。敬业等轻骑走入江都,挈妻子奔润州,将入海奔高丽;孝逸进屯江都,分遣诸将追之。乙丑,敬业至海陵界,阻风,其将王那相斩敬业、敬猷及骆宾王首来降。馀党唐之奇、魏思温皆捕得,传首神都(古代对帝王都城的雅称),扬、润、楚三州平

——故司空、太子太师、英贞武公李勣,做梦想不到他的孙子英国公李敬业也反朝廷了。
侍御史贾言忠,曾在唐高宗面前评价李勣:“夙夜小心,忘身忧国。”
表面看,李勣孙子李敬业的反似乎也是“忘身忧国”,而实际是“为己利身”。
时武氏家族掌控朝政大权,唐宗室人人自危,众心愤惋。会眉州刺史英国公李敬业及其弟盩厔县令李敬猷、给事中唐之奇、长安主簿骆宾王、詹事司直杜求仁皆因事被治罪,同时,还有盩厔县尉魏思温也遭到罢免。
上述几人皆会于扬州,各自以失职怨望,乃谋作乱,以匡复庐陵王为辞——打出恢复庐陵王皇位的旗号而反。
历史有时就是这样,不在于他说了什么,还在于他做了什么。
昔时的县尉魏思温,是此次“匡复庐陵王”计划的主谋。他的策略是:“直指洛阳,则天下知晓我们志在勤王,四面响应矣。”即以公义作为“匡复庐陵王”的后盾。
然而,有人却认为“金陵有王气,且大江天险,足以为固,不如先取常、润,为定霸之基,然后北向以图中原”。
魏思温极力反对,在他看来,“先取常、润,为定霸之基”这是私心——自求建造巢穴,远近的人听到了,哪有不人心离散的!
他直言:“山东豪杰以武氏专制,愤惋不平,闻公举事,皆自蒸麦饭为粮,伸锄为兵,以俟南军之至。不乘此势以立大功,乃更蓄缩,欲自谋巢穴,远近闻之,其谁不解体!”然而,魏思温的建议,李敬业不从。
从根源上说,他们的反是基于“失职怨望”,而不是基于对天下大势的清醒判断;表面看是为“匡复庐陵王”而反,而实际是为“自谋巢穴”而反,从政治上、军事上注定要失败的。
如唐末史学家陈岳所说:敬业苟能用魏思温之策,直指河、洛,专以匡复为事,纵军败身戮,亦忠义在焉。而妄希金陵王气,是真为叛逆,不败何待!
 

初,裴炎下狱,单于道安抚大使、左武卫大将军程务挺密表申理,由是忤旨。务挺素以唐之奇、杜求仁善,或谮之曰:“务挺与裴炎、徐敬业通谋。”癸卯,遣左鹰扬将军裴绍业即军中斩之,籍没其家。突厥闻务挺死,所在宴饮相庆;又为务挺立祠,每出师,必祷之。

—— “突厥闻务挺死,所在宴饮相庆;又为务挺立祠,每出师,必祷之。”
程务挺,洺州平恩人。父名振,大业末仕窦建德为普乐令,甚有能名,诸贼不敢犯其境。务挺少从父征讨,以勇力闻,拜右领军卫中郎将。破突厥六万骑于云州。
后白铁余叛绥州,务挺与王方翼生擒之,进左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军。嗣圣初,佐武后废中宗。迁左武卫大将军、单于道安抚大使,威震突厥。
宰相裴炎被弹劾谋反,作为曾一同“勒兵入宫,宣太后令,废中宗为庐陵王”的北疆大将,程务挺竟要“密表申理”为裴炎辩冤。此举被武后视为“忤旨”,加之他曾与叛将唐之奇、杜求仁友善,遂被人诬告通谋。不久,武后“遣左鹰扬将军裴绍业即军中斩之,籍没其家”。
诡异的是“突厥闻务挺死,所在宴饮相庆”,并“为务挺立祠,每出师,必祷之”。
有人说,二十四史中,敌国为大唐阵亡名将立祠,仅此一例。
程务挺被诛后,“虏无复所惮,岁入边,杀略吏民不可胜计。”从此,数十年大唐北疆自始处于劫掠威胁。
对武后而言,程务挺被诛源于他的“忤旨”,而不是他“反”,她不能容忍一个“不纯”的“功臣”活着。从此,朝堂无人敢劝谏武则天还政。
“人类从历史中学到的唯一教训,就是人类无法从历史中学到任何教训‌。”
北齐武平三年( 572年),北齐名将斛律光被齐后主高纬猜忌,诱斛律光入宫,被武士刘桃枝等人用弓弦勒死。时“周主闻光死,为之大赦。”——北周武帝宇文邕听说斛律光被杀的消息,当即下令大赦天下。
斛律光作为北齐边防支柱,一生与北周交战几乎全胜。斛律光死后五年,公元 577 年北周攻破邺城,北齐灭亡。后人说:北齐杀斛律光,是自毁长城。
 

垂拱元年乙酉,公元六八五年

朝士有左迁诣宰相自诉者,内史骞味道曰:“此太后处分。”同中书门下三品刘祎之曰:“缘坐改官,由臣下奏请。”太后闻之,夏,四月,丙子,贬味道为青州刺史,加祎之太中大夫。谓侍臣曰:“君臣同体,岂得归恶于君,引善自取乎!”

—— “君臣同体,岂得归恶于君,引善自取乎!”
也许,内史骞味道对被降官员申诉不耐烦;也许对武后朝政不满,他牢骚地“左迁自诉者”说了一句:“此太后处分。”
而中书门下三品刘祎之对“左迁自诉者”说:“缘坐改官,由臣下奏请。”
太后闻之,贬味道为青州刺史,加祎之太中大夫。
表面看,武后是揽收誉言,而实际是在她看来大臣独享盛名、万民只称颂臣子,绝非国家的好事。
《战国策》有言:“国必有诽誉,忠臣令诽在己,誉在上”之说。
“忠臣令诽在己,誉在上”应是“君权神授”理念的体现,也是“圣君”思想的具体落实。
所以,武则天对侍臣说:“君臣同体,岂得归恶于君,引善自取乎!”
 

太后修故白马寺,以僧怀义为寺主。怀义,鄠人,本姓冯,名小宝,卖药洛阳市,因千金公主以进,得幸于太后;太后欲令出入禁中,乃度为僧,名怀义。又以其家寒微,令与驸马都尉薛绍合族,命绍以季父事之。出入乘御马,宦者十馀人侍从,士民遇之者皆奔避,有近之者,辄挝其首流血,委之而去,任其生死。见道士则极意殴之,仍髡其发而去。朝贵皆匍匐礼谒,武承嗣、武三思皆执僮仆之礼以事之,为之执辔,怀义视之若无人。多聚无赖少年,度为僧,纵横犯法,人莫敢言。右台御史冯思勖屡以法绳之,怀义遇思勖于途,令从者殴之,几死。

—— “右台御史冯思勖屡以法绳之,怀义遇思勖于途,令从者殴之,几死。”
官员秉公行事,却被权贵的爪牙殴打至几乎致死。除了这位右台御史冯思勖,早在46年前,还有一位遭遇类似的大臣。
贞观十六年(642年),左庶子张玄素上书规劝太子:“……群邪淫巧,昵近深宫。在外瞻仰,已有此失;居中隐密,宁可胜计!苦药利病,苦言利行,伏惟居安思危,日慎一日。”太子李承乾厌恶他的奏书,竟令户奴伺机在张玄素早朝时,暗中用马鞭袭击他,致其几乎丧命。
一次,左相苏良嗣在朝堂遇见僧人怀义,见他傲慢不肯向自己行礼,苏良嗣大怒,命左右将其揪住拖拽,掌掴其面颊数十下。怀义向太后告状,太后却说:“阿师当于北门出入,南牙宰相所往来,勿犯也。”——师父你应当从北门出入,南衙是宰相往来之地,不要前去冒犯。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武后在私宠与重臣之间做出了选择。可以说她是非常清醒的,这是一种属于政治家的清醒:私宠只是她个人的私物,而左相苏良嗣是朝廷重臣、国家重器。
但这份清醒,终究是权术的清醒,而非对法治的清醒。她维护的不是“法”的尊严,而是“权”的秩序,这正是武后的悲剧所在。
 

垂拱二年丙戌,公元六八六年

春,正月,太后下诏复政于皇帝。睿宗(李旦)知太后非诚心,奉表固让;太后复临朝称制。辛酉,赦天下。

——武后欲复政于自己的儿子——睿宗李旦,也许是武后在李敬业举兵后释放的一种政治试探。
“知母莫若子”睿宗李旦知太后非诚心,是试探,他为自保,奉表固让。
果然,太后没有再推辞,重新临朝称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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