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扑面，有时还能听到几许船笛声。这种氛围感，很容易把人从热腾的城区，一下子渡进一段一百多年前的历史里。岛上很安静，在树影的深处，还藏有旧炮台，那锈住了的炮口，正对着珠江口，它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来往多了，我便有了些思虑。有一次，脑子里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这座岛上的军校，它是从绝望里生长出来的。

01

那时，清王朝倒了十几年，民国的年号也有了，但是天下却没有太平。军阀们，你方唱罢我登场，把"共和"两个字，演成一出接一出的闹剧。

最先尝够这滋味的，是孙中山。

他当临时大总统，只当了九十一天。此后，二次革命、护国、护法，他一次次地竖起了旗帜，又一次次被"自己人"掀翻在地。1917年，他把革命的重心挪到广州，没多久，就被滇、桂军阀验挤走。他把能打仗的家底，全数交给了最器重的学生——陈炯明。1920年，他重回广州，雄心勃勃地筹备北伐。

然后，是1922年6月16日。凌晨，陈炯明的部队包围了观音山，炮轰总统府。

那一夜，孙中山突围登上军舰，他在珠江上漂了五十多天。炮，是他给学生的，船，是漂摇的，而他的心，是碎的。

这些年，他策划、他领导的武装起义，有名可查的就有十来次，然而，他次次功败垂成。在他的手里，始终没有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军队。他总是要借这派军阀，去打那派军阀，往往事情刚有眉目，就被他借来的刀捅了回来。

这一回，他被捅得最深，也最疼。

偌大一个世界，谁还可以依凭？

02

就在他和军阀们“缠”斗的那些年，另一个政党悄悄成立了。

1921年7月，先在上海，后移到嘉兴南湖的一条小船上——中国共产党召开了第一次代表大会。

那年12月，一个叫马林的荷兰人，在共产党员张太雷的陪同下，经数月辗转，抵达广西桂林——孙中山的北伐大本营就设在这里。

这位远方的客人是有备而来的。在动身之前，他把能搜罗到的中国资料读了个遍，到了中国，他见过李大钊，还带来了列宁的问候。说起来，列宁和孙中山素未谋面，却早有神交——孙中山推翻清王朝的次年，列宁撰文盛赞这场革命；十月革命胜利，孙中山第一时间致电祝贺，列宁复函致意。

有了这一层铺垫，他们在桂林桂王府里的长谈，就显得格外投契。马林与孙中山先后谈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深。马林提出——改组国民党，联合工农民众；创办军官学校，为建立革命武装打根基；还要同中国共产党携起手来。

孙中山听得很有兴致，还问了实施细节。只是，他那时正在被险恶的现实拖住手脚，只好先把“这些”记在心上。

03

后来，真正把这几条建议推上日程的，恰恰是1922年6月的那场“炮声”。

“炮声”之后，孙中山退居上海莫利爱路的寓所。人的这一生，最怕的不是失败，是失败之后的无人懂得。偏偏在这时候，懂得他的人，接连登门。

李大钊来了，一谈，谈了几个钟头，兴犹未尽，孙中山还亲自主盟，介绍他加入国民党。陈独秀也来了，他与他，反复会晤长谈，孕风雨雷电于斗室之间。苏俄代表越飞先是书信往还，后索性从北京南下上海，登门相访，一连数日深谈。1月26日，两人联名发表《孙文越飞宣言》——联俄，就此敲定。

毛泽东后来说过一句极重的话：孙中山"在绝望里，遇到了十月革命和中国共产党"。

1924年1月，国民党一大在广州召开，重新解释三民主义，确立联俄、联共、扶助农工三大政策，并正式决定——筹办陆军军官学校。

04

办学校，先得有校址。

最初看中的地方，在广州市区东山北较场——测量局和西路讨贼军后方医院的旧址。后来孙中山上黄埔岛走了一趟，当场拍板。

能说得出口的理由是——“四面环水，隔绝城市，地当枢纽，实为军事重地，便于兴学讲武”，岛上清幽，是学生苦练清修的好去处；离市区远，大大小小的军阀手不太好伸进来；军事要地，实属战略意义重大。另外，还有一层不便明说的——省钱。南方政府穷，穷得常常揭不开锅，而这个黄埔岛上，有旧海军学校和长洲要塞留下的老房子，修葺一番，就能住人，能省下一大笔开支呢。

这座岛，真不是一座普通的岛黄埔军校历史编码｜长洲，一座岛，半部近代史，其实早有来历。它又叫长洲岛，悬在珠江南岸，广州东郊约二十里的江心，雄踞珠江口。在清代，便设了长洲要塞，那架着十多门德国克虏伯大炮；广东海关黄埔分关也曾设在这里；水师学堂、武备学堂、陆军中小学堂，先后挂牌五六次，林林总总的。也就是说，其实，“兵家”早已相中了它上百年了。

这一回，终于有人要在这里办一件真正的大事。

从此，黄埔有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