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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長河偶拾
大漠悲歌V: 落日染红的那条河,二十年前叫功臣
千冷岁寒
2026年10月14日
(原文发表于2026年10月8日)
 

读过上回结尾的童鞋看到“蓝玉要凉了”,是不是觉得接下来我要写蓝玉案了?

那可错了,那么写下去就成《明朝那些事儿》了。我要写的是蒙古那些事儿,蓝玉只是个配菜。

也速迭儿把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干掉后,抢走了大元传国玺,自立为汗。他老祖宗阿里不哥一百年前不曾实现的愿望,到他这终于捡漏成功。

蒙古汗位走出忽必烈一脉,然后就开始在黄金家族中无序流转。直到瓦剌的也先出来称汗,才打破黄金家族对汗位的垄断。

由于也速迭儿是直接干掉天元帝上的位,手里还有那个宝贝,这个汗位还是有一定认可度的,很多北元的遗老也跟着西迁到瓦剌,为瓦剌的强大添了一块砖。

有明一代没有传国玉玺。但朱元璋并不在乎,“受命以德不以玺”,然后自己刻了一批公章,统称“皇帝宝玺”。有十七宝,分别用于不同的场合。

后来蒙古人觉得天天拿着这个宝贝也没什么用,不如当作筹码还给大明换点好处。于是,瓦剌脱欢时期,提出主动归还,还列了一堆条件。结果明宣宗说:“玉玺这玩意儿,跟国运长短没关系,既然您得了,‌您就自己留着用吧。”

蒙古人讨了个没趣,宝贝硬砸手里了。

直到清代,皇太极从蒙古人手中缴获,这块玉玺才回到中原(这块不是和氏璧做的那块传国玉玺)。

也速拿了玉玺,当了三年大汗就噶儿了,此后蒙古汗位的含金量一路走跌,它已不再是权威的象征,而是权力斗争的媒介。

北元灭亡后,蒙古的格局大致分成三块。

戈壁滩西部的瓦剌,称为漠西蒙古。

瓦剌最早是叶尼塞河上游的“林中百姓”,1207年归附成吉思汗,与黄金家族世代联姻,地位很高。阿里不哥与哥哥忽必烈争夺汗位失败后,他的后裔被忽必烈安置在西北地区,逐渐控制了瓦剌部众。瓦剌就成了阿里不哥一脉的势力范围。也速迭儿袭杀天元帝时,带的就是瓦剌的人。不过北元灭亡后,阿里不哥后裔对瓦剌的控制也日渐衰微。绰罗斯家族出了脱欢、也先父子,把瓦剌的兴盛带到了第一个巅峰。

瓦剌在元朝叫斡亦剌惕,明朝叫瓦剌,清朝叫卫拉特。

卫拉特中的准噶尔部建立强大的准噶尔汗国,与清朝抗衡了70年,爆发了多次著名的清准战争。康熙、雍正、乾隆爷孙三代接着棒儿才将其平定。

这是在蒙元的版图中,蒙古人的又一次高光时刻。在一定程度上,它比蒙元更体现蒙古人的治国能力,一度已经让人看到了摆脱游牧进入农耕文明的希望。蒙元是坐在中原大厦的顶部,天天想着如何控制这座大厦,而准噶尔想的是如何靠自己找到长久的生存之路。可惜这条路终是毁于无休止的汗位争夺战争,硬把自己耗死在黎明时分。

喀尔喀部原是北元手下的一支万户,从漠南迁来漠北,它的影响力不如漠南的察哈尔、土默特等部。16世纪中叶,进入杭爱山一带,最终形成了札萨克图汗部、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史称“喀尔喀三汗”,也叫“漠北三汗”,构成漠北蒙古的主体。明清两代他们的存在感都很低,但活着才是王道,最不起眼儿的这一支,却最终建立了今天的蒙古国。写到蒙古的现代篇,就全是他们的戏份了。

在戈壁滩南面,有一堆大大小小的部落,是漠南蒙古。

察哈尔:蒙古大汗直属的部落,大汗是蒙古名义上的共主,对各部实际掌控能力很小。

科尔沁:成吉思汗之弟合撒儿后裔,实力较强,与清朝联姻最多的部,出了孝庄皇后。

土默特:出了一个俺达汗,比较有作为,会在下一回做一次主角。

鄂尔多斯:驻牧河套地区,实力也比较强。

内喀尔喀:这个部后与兀良哈三卫融合,兀良哈三卫是朱棣靖难之役中的生力军。

喀喇沁:右翼重要部落。

其他:敖汉、奈曼、巴林、扎鲁特、翁牛特、乌珠穆沁、苏尼特、阿巴噶等。

内蒙古的小伙伴儿们,对上面这些名字是不是相当地眼熟?这些部落后来在1636年前后相继归附后金,被清朝编入内札萨克蒙古,就是后来的内蒙古。

漠南蒙古与漠北蒙古的东部统称东蒙古,明朝叫他们鞑靼。这是黄金家族的势力范围,活得比较憋屈。北面领导不了喀尔喀;南面被大明按在地上无数次摩擦;西面受瓦剌的欺负,先后被掀翻四次,也先和他爸脱欢每人掀两次。也先称汗后,大规模清洗忽必烈后裔,几乎将黄金家族嫡系杀光,只有达延汗一支幸存。

北元灭亡后,蒙古人基本失去问鼎中原的能力,但毕竟是前朝的统治者,大明并不敢松懈。明成祖朱棣在位期间,从1410-1424年,五次亲征蒙古,每次都统兵10万-50万之间。前两次,蒙古人选择硬刚,结果大败,重挫了自己的实力。后三次学精了,边打边逃,保存实力为上。

这么大规模的战争,对明朝国力消耗是巨大的,最终连朱棣也死在第五次北伐的归途中。

明成祖的清剿,主要针对黄金家族的后裔,大大削弱了鞑靼的实力。这却客观上扶持了西边的瓦剌,导致它猥琐发育。

成祖过后,明朝对蒙古的策略从清剿式的赶尽杀绝转变到防御为主、羁縻为辅,及最厉害的一招:经济封锁。

开始构筑九边防御体系。

 

沿长城防线陆续设立九个军事重镇。它是一套“点—线—面”结合的纵深防御体系,核心九镇:初设辽东、宣府、大同、延绥四镇,后增设宁夏、甘肃、蓟州、山西、固原,合称九边。总是被封号的那个大V“九边”,就来源于这里,估计这货是明史看多了,才起的这个名字。

嘉靖年间,为加强京师防御,又增设昌平、保定等镇,实际形成九边十三镇的格局。

九边并非只有一道边墙。它由镇城、营堡、城寨、墩台组成,形成从外到内的层层防御。明初还在九边之外设立大宁、开平、东胜等外围重镇作为缓冲。九边防线绵延7300公里,驻军近70万。这是一个巨大的国防工程。

用胳肢窝想想都知道,这么大的工程,得花多少钱啊?九边,就像黑洞一样吞噬着大明的国家财政。

军费每年400-500万两白银,万历年间更是高达800多万两。当时国库年收入也就300万两,其它钱靠各种搜刮与摊派。在嘉靖至万历的70年间,九边军费常年占据国家岁出的60%至80%。这俩皇帝都二三十年不上朝,却一门儿往九边防御上砸钱,不惜把国库都砸空了。那意思好像是:只要防住蒙古人,就是江山无忧了,还上得什么朝啊?可见蒙古在明朝统治者心中的地位。

这个财政支出够不够畸形?它有多畸形,就证明蒙古人在他们心中有多变态。大明终其一朝都在竭尽全力防御蒙古,结果江山却被女真人偷走了,这像不像一个黑色笑话?

有明史学者甚至认为:“明代亡于边防”。这脑洞是不是都开到二道沟去了?有防人把自己防死的吗?后期的蒙古人穷得锅都没有了,哪还有能力捍动中原?军费想削减多少不是你自己说了算,还能硬生生把自己防死?想知道大明到底是怎么死的,请出门左拐看这个《一个女人的货币革命与帝国的白银陷阱》。

这是什么学者?我特意查了一下,台湾清华大学经济系的一个教授。教授也不是说啥都靠谱儿,顺嘴胡B的有的是。

蒙古人尽管从来没能发起过对中原真正有威胁的光复战争,但却是大明一辈子的假想敌,大明因此付出的代价一点也不亚于战争。

光防还是不够的,还要拉拢收买。对于归附的蒙古人,明朝有一套精密的渗透和收买体系。除了授予官职,还赏赐土地和牲畜,打造“归附即翻身”的样板,吸引更多蒙古人投诚。对于不来投诚的王公贵族,就给他们册封王号或其他官衔。

在漠南蒙古与中原边境附近建立卫所,授予蒙古人印信与一些实在的好处,让他们戍边,以夷制夷。这些人并不归大明管,给的好处也不一定是军饷。看在钱的份上,很多蒙古人从了。这样的卫所叫“羁縻卫所”,比如朵颜三卫,这并不是大明自己的官方卫所。一定程度上,他们更像大明的雇佣兵。

1399年7月,燕王朱棣起兵靖难。

李景隆率领50万大军直奔北平。朱棣只有3万多人,这哪顶得住?

于是,朱棣看上了十七弟宁王朱权的人马。朱权当时兵力比朱棣足,号称“全身披甲的精锐士卒八万,战车六千”,另外还有骁勇善战的蒙古骑兵团朵颜三卫。朵颜三卫就是兀良哈三卫(朵颜、泰宁、福余)。他们的卫所在大宁之外的漠南蒙古地界,主要受宁王的羁縻。

要是把宁王的这票人马弄到手,兵力就过十万了,天王老子来了都可以刚一刚,朱棣有天生的帝王头脑。

宁王朱权镇守边关大宁(现内蒙赤峰市宁城县),是个谋略比较深的人。朱元璋有26个儿子,人称“燕王善战,宁王善谋”。结果这回善战的燕王硬是把善谋的宁王给玩成了狗。

朱棣带着人马直扑大宁。到地儿之后,他让大军先停住,自己单人单骑来见宁王。宁王知道四哥已经起兵,不用说,这一定是来拉我入伙儿的。怎么应对呢?和他一起造反?造反也不一定有好果子吃;不反?像周、齐、湘、代、岷那五个王一样,都已经被削成了狗,结果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啊。

宁王正在那儿犹豫呢,四哥来了。

哪知一见面,朱棣眼泪鼻涕一顿哭:老十七啊,不是我要造反,是允炆做得太过了,那五个王削完,就轮到我了。你好好给皇上写个奏章,替我求求情,能不能放我一马?

这招把宁王一下整懵逼了,你不是来拉我入伙儿的吗?大老远来就是让我给你求个情?这也太不像杀伐果决的燕王我四哥了。但想想也是,造反这玩意儿谁愿意干?但凡走到这步的,都是活不下去了。允炆这个王八蛋实在太王八蛋了,都把我们哥们逼成啥了啊?

同是藩中待削人,宁王朱权此刻与哭成泪人的四哥共情了。

 

这个时候,朱棣的人早就带着金银财宝与空头支票找到朵颜三卫,承诺事成之后大宁这个地方给他们做牧地,大宁都司内迁。就是把大明官方军事戌边机构向内陆迁移,这个地方让给你们守卫。

事成之后咱们就成大宁的主人了。有这前途,谁不愿意拼一下子?反正都是拿钱办事儿,谁的钱不是拿?谁的事儿不是办?宁王燕王对于我都是一个样,谁给钱多谁就是王。

所以,这个交易一谈就成了。

朱棣心神不宁地在朱权这住了几天。等属下把事儿也办好了,朱棣千叮咛万嘱咐,说十七弟你可要当回事儿给办,老哥这条命就靠你了,我得回去了。

朱棣大朱权18岁,当他叔都可以了。

 

朱权心想:四哥这人实在太讲究了,来一趟一点麻烦没给我添;造不造反先走着看呗,你要势头好,我再跟上也不晚,反正你也没说;你要不行,我刚好也不要蹚这个浑水。

“ 那我就在郊外为四哥设宴饯行”,朱权心里一边打着算盘一边说。

王爷之间设宴送行这是必须的。

席间朱权还在酝酿离别的小伤感时,朱棣的人马横空出现,把他给绑了起来。

然后,朵颜三卫宣布反水,听命燕王,把大宁给控制起来了。

燕王就此收了宁王的军队,把宁王也一同绑到北京,告诉他:事后中分天下。

靖难之役起兵的主力部队2/3来源于宁王,你说朱棣这手腕儿够个帝王级别的吧?

朵颜三卫的精锐骑兵,是靖难之役中最耀眼的突击力量,白沟河之战、济南之战、东昌之战、灵璧之战,全程参与。朱棣登基后都坦言“朕得天下,朵颜三卫之功甚伟。”

有哪个臣子敢和帝王中分天下?宁王从被绑进北京那天就明白了。等朱棣登基后,他王都不要了,全部精力投入文化创作,一生编撰了70多种著作,最终活了70多岁,也算善终。

朱棣对朵颜三卫倒是兑现了承诺:将大宁都司内迁,然后把大宁开放给朵颜三卫作为牧地,前后册封了众多三卫首领为各级武官(据说有三千,但没考证过),给予了大量物资赏赐。

但朵颜三卫毕竟是蒙古人,没有名正言顺地归附大明。拿着大明的好处,又与鞑靼眉来眼去,脚踩两只船的墙头草。但这是一根有原则的草,关键时刻还是偏向蒙古的。毕竟,人家才是同根同源。

永乐二十年(1422),成祖第三次北征,鞑靼首领阿鲁台闻风远遁。朱棣憋足了劲,结果打了个寂寞,又不想空手而归。于是在回来的途中有了教训一下朵颜三卫的想法。打不到主人,打一下狗也是可以的哈。

当时离靖难之役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当年的汗马功劳与海誓山盟早已随风飘散。

在三卫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朱棣兵分五路,直捣黄龙。

朱棣料定三卫遭袭后必向西逃,于是亲率精骑数万,沿兴安岭东麓南下,堵截其逃蹿之路。

当五路明军重创三卫后,数万兀良哈部众果然驱车赶牛向西溃逃,在屈裂儿河(今内蒙兴安盟归流河)与朱棣亲率的大军迎头相撞。

战斗异常惨烈,明军以逸待劳,持神机弩伏于林中,三卫根本不知道从哪儿射出来的暗器,遭遇更大的溃败,明军乘胜追击三十余里,杀得血流成河。

此役,明军斩首数千级,兀良哈部众自相踩踏,死伤无数。明军尽收其人口、牲畜,缴获牛羊马驼十余万只。

三卫遭此重击,元气大伤,也就此走向没落。

唉,叹息吧!

朱棣曾借他们的勇武马踏南京的宫门,而今又用他们的鲜血染红了屈裂儿河的落日。再不见昔日横扫欧亚的雄风,只剩下为了生存的苟且在朔风中呻吟(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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