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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表于2026年10月14日)
今天为你带来的,是罗振宇主理的《文明之旅》节目。
《文明之旅》是罗振宇主理的历史文化节目,每周三0点在得到App更新,从公元1000年开始讲述,计划持续更新20年。
今天,《文明之旅》公元1128年的节目,将从南宋建立初期那场至关重要的路线抉择讲起,带你看懂一个刚刚重建的王朝,为什么在一次次现实考量中,最终滑向偏安的不归路。
以下是节目文稿精编版,enjoy: (全文稿及视频节目,可在得到App内免费观看)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28年,这是南宋建炎二年,大金天会六年。 从这一年开始,我们这趟文明之旅就正式进入南宋了。说起南宋,大家可能会有一个印象——它的创立者宋高宗赵构,是一个逃跑冠军:从中原跑到扬州,从扬州跑过长江,从长江跑到浙江,惶惶如丧家之犬,忙忙如漏网之鱼,一度还跑到了海上,最后才以杭州为中心,建立起偏安政权南宋,然后就是“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了。 但是请注意,赵构逃跑这事儿,是到下一年1129年才开始的。从上一年1127年初,北宋灭亡,徽钦二帝被掳走,到下一年初赵构从扬州仓惶逃跑,中间有整整两年的混沌时期。这个时候,历史的很多可能性的大门都还没有关上。 这个时候的基本局势怎么样? 先说金人这边。仗,他们是打赢了,可是在黄河以北地区,他们并没能实现有效的控制,真正拿在金人手里的州府并不多,也就是十几处,而且彼此还连不成片。大金虽然军力强盛,但毕竟底子还是那些个女真部落,十几年的时间突然膨胀成一个幅员万里的大国,怎么治理这么大范围的领土,它还没有做好准备。到目前为止,它还只是满足于来一趟、打一圈、抢一遍,然后回老家。 那宋人这边呢?上一年五月,宋徽宗唯一没被抓走的儿子、康王赵构在应天府,就是今天的河南商丘继位,算是把朝廷重建了,年号叫建炎。原来的开封城呢?金兵撤走的时候,草草设立了一个傀儡政权。等金兵前脚走人,傀儡政权赶紧把皇位还给了老赵家。赵构派老将宗泽回开封主持局面,形式上也算是光复了首都。 所以,如果只看地图,这时候的大宋跟1127年之前差得其实没有那么远:开封还在宋人手里,黄河以北大片地方并没有变成金朝牢固的统治区,南边又重新有了赵家的皇帝。 当然,地图是一回事,现实世界又是另外一回事。靖康劫难以后,整个国家已经残破不堪。 如果那个时候真有一架飞机,让我们从北到南地看一遍,我们会看到一幕典型的乱世景象:北方有金军控制的城池,也有仍在奉宋朝年号的州县,还有藏在山里的山寨和义军;黄河两岸到处都是各种武装,正规军、被打散的溃兵、走到半路却突然失去朝廷的勤王军,还有盗匪、豪强、乡兵。纸面上这些人也许都可以算“大宋的人”,可真到了地面上,每一支人马究竟听谁的,听多少,今天听,明天还听不听,谁也说不准。 就在这片混乱当中,有两个中心正在形成:一个是开封城,毕竟是北宋100多年的老都城了,宗泽在拼命维持着这颗旧心脏的跳动;另外一个是扬州,赵构在上一年十月,从应天府搬家到了扬州,这里正在长出一个新的政治中心,钱粮、官员开始向赵构身边汇集。 再把镜头往下压,你还会看到无数具体的人。有一句话:宁做太平犬,不作乱世人啊,乱世的人好可怜。有人逃难,有人结寨,有人参军,有人投降,有人今天是官军,明天可能又成了盗匪。每一个人的头上都悬着一串大问号:赵家这个大宋到底还能不能保住?今年秋天金兵会不会再来?他们下一次会打到哪里?这些问题在1128年、南宋建炎二年的时候,没人知道答案。 这些困惑的人,当然也包括宋高宗赵构。此时摆在他面前的,有很多条路,有人让他回开封,有人劝他去扬州,此外还有关中、南阳、武昌,各种各样的选择。假如这个时候我们穿越过去,提前告诉赵构:这些地方你最后一个都待不住。到下一年,你会从扬州一路往南逃,渡长江,下杭州,甚至还要逃到海上;而且你这一辈子,再也没有回到开封。他大概也会愣一下:至于的吗?我怎么会走到那一步? 好,这一年,1128年,我们就来看看高宗赵构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1 赵构是在上一年五月初一,在应天府登基的。这个地方是当时运河沿线的重要码头。往西北走,大概100公里,就能到都城开封。往东南走,大概400公里,就能到靠近江南的扬州。都很方便。 那么请问,赵构到底该向西北还是向东南呢? 当时主张赵构回开封的,是东京留守,著名的老将宗泽。 我小时候听评书《岳飞传》,对这位老人家就很熟。当时的小人书上,他的形象是一个顶盔掼甲、骑着马的白胡子老将军。其实,宗泽并不是武将,他是个进士出身的地道文官,但是因为性格太硬,一辈子官运不佳。一直到了靖康年间,他都快70岁了,机会反而来了:因为偶然遇到了赵构,他成了最早加入赵构班底的人。在太平年月,硬脾气妨碍升官;而天下一乱,硬脾气反而成了本钱。所以金兵一撤,那么大的开封城总得有人主持局面啊,赵构说,要不你去?这个任务就落到了宗泽的肩上。 这个时候的开封什么样?城防当然是一片残破了,但更重要的是,秩序荡然无存,城里几十万人,说不清楚谁是民,谁是兵,谁是匪。宗泽上来就很猛,只要是敢偷敢抢的,不管偷多少抢多少,一律砍头,一通乱世重典,社会秩序很快就恢复了。 然后他就一边整顿城防,一边给赵构上书,意思只有一个:家我已经给你安顿好了,你赶紧回来吧。回来之后,咱们就北伐。他从当开封留守一直到去世,也就一年多一点的时间,这样的上书,前前后后写了有二十多封。平均半个月就来一次,赵构身边的人都觉得,这老头莫不是疯了?怎么这么大的执念呢? 那么请问,宗泽为什么觉得,这个时候赵构应该还都开封,甚至马上就可以开始北伐呢? 首先当然是在政治上意义重大。赵构在应天府登基,只是告诉天下“大宋还有皇帝”;但只有他回到开封,才是在告诉天下:大宋朝又回来了,咱们有机会重新来过了。 而且,开封之所以能够成为首都,不是谁一拍脑袋的决定,这是从五代到北宋二百多年的时间里,慢慢长出来的一个共识。这里四通八达,是全国资源最容易汇集的地方,综合考虑,最适合当首都。你赵构现在当了大宋皇帝,你不回这里,还能去哪里呢?当然你可能会说,开封无险可守啊。但这也不是靖康之后才突然发现的新问题,大宋此前一百多年的皇帝们都知道的啊。所以,宗泽的态度也很简单:无险可守,那就加强城防啊。这么短的时间内,我给你造了一千多辆战车、二十四座前沿据点,还有沿着黄河的一连串屯兵的寨子,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当然,更重要的是,宗泽觉得,这个时候北伐,有机会赢。因为人心可用啊。 当时的河北,活跃着各种各样的武装力量。宗泽有的封官、有的给钱,收服了、笼络了,至少是联系到了其中很多人。比如当时河东地区有一支流民武装,首领叫王善,据说手下有70万人。这数字虽然当不得真,但是规模肯定也非常惊人。 宗泽单人匹马去到王善的大营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居然一番话把王善给说得归降了朝廷;再比如,当时山东梁山泊里有一个渔民领袖叫张荣——顺便说一句,宋江的一百单八将的梁山泊故事基本是传说,历史上的宋江起义其实是流动作战,跟梁山泊没啥关系——而张荣是真有本事,到后来的绍兴元年,他在缩头湖之战,打垮了一支金军的主力,是南宋立国的重要一战;再有,太行山里,王彦的八字军,士兵在脸上刺着“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个字,岳飞就一度是他的手下;还有河北的马扩,原来是宋金谈判时的风云人物,现在在河北五马山一带,联络了很多民间武装抗金,规模也不小,等等吧。宗泽估计,这样的武装,总数不下百万。有了这支力量,凭什么不能北伐? 但是,如果真要北伐,宗泽这套方案有两个先决条件。 第一就是皇帝得回到开封。王彦可以在太行山打,马扩可以在河北联络山寨,张荣可以在梁山泊抗金,可他们最后为什么打?听谁的?谁给他们粮饷?打下一个州以后,谁来任命知州?将来立了功,谁来兑现赏赐和官职?你赵构在开封,他们的军心士气才有基础嘛。 第二个条件,就是得快。你想,河北人为什么拼命反抗金人?不完全是出于对大宋的归属感啊,更多的,其实是因为对金人的仇恨。金人打仗,后勤保障有限,大军南下,主要靠就地征粮,说白了就是抢。金人几轮铁蹄的蹂躏,河北民不聊生嘛,所以才到处都是结寨自保的民间武装。等过些年,金朝开始明白过来了,也学会贴安民告示了,也学会设置官吏、维护秩序、正常收税,甚至是再开科举了,等到那个时候,民心还能像现在这样可用吗?那就不好说喽。所以宗泽急啊,要北伐就要趁现在北伐,大宋等不起啊。赵构不听他的。 到了这1128年的七月,宗泽忧愤成疾,临终前,吟诵着杜甫的诗:“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然后连喊三声“过河”,含恨而死。这三声呐喊,成了中国历史上特别著名的瞬间。800年后,中国抗战的时候,镇江重修宗泽墓,有人还题写了一副对联,“大宋濒危撑一柱,英雄垂死尚三呼。”你看,到民族危亡的时刻,这三声呐喊还能给人力量。 但是咱们就纳闷了,宗泽说得有道理啊,赵构为啥就不听呢? 其实也不只是赵构不听,就连当时主战派的领袖,赵构朝廷的第一任宰相,大名鼎鼎的李纲,他也不主张赵构回开封。要知道,李纲和宗泽关系非常好,不仅政见相似,而且宗泽去当开封留守,就是李纲推荐的。那李纲为啥不同意宗泽的方案呢? 李纲的道理很简单。他说,对付金人,有一个顺序不能搞反:“能守而后可战,能战而后可和。”你首先得有本事守住,才有资格决定什么时候打;你得有本事打,才有资格用什么条件去谈和。靖康之变为什么输得这么惨?就是这几个环节全乱了。而现在的大宋距离能守住开封城的状态还差得远。那怎么办?只能先把内部理顺,把士气重新振作起来,将来再谈大举北伐。 你可能会说,宗泽不是说,河北有百万义军吗?这是宗泽在开封的视角,觉得这都是可以用的力量。但是李纲是宰相,他是站在中央政府的角度看问题的。百万义军,那需要多少钱粮供应?有钱粮的时候,他们听朝廷的,没有的时候,还听不听?如果钱粮不够,让他们裁军,他们有可能裁吗?今天封他们一个官,他就说自己是宋朝的兵,可明天真要上战场,能不能调得动?将来如果打了胜仗,这些军队会不会成为尾大不掉的军阀?这都是问题。比如,我们刚才说的那个号称有70万人的王善,他后来就投降了金人。所以你看,这种民间力量,利用起来牵制金兵还可以,是不能当北伐的主力用的。 所以李纲说了,开封不是不能回,但回去拜谒一下赵家的宗庙,安顿一下人心,就可以了,然后皇帝还是得走。 走去哪里呢? 李纲当时提了一个方案,说咱们这么着:咱们大宋朝原来不是有四京吗?东京开封,西京洛阳,北京大名府,南京应天府。现在形势有变化,咱们再设立一套三都。长安,叫西都;襄阳为南都;还有建康,就是今天的南京为东都。搞这么多都城干啥呢?都多少搞点战备、囤点资源,以备天子巡幸。咱们反正暂时不回开封,那就四处走走看看,到处都有家。 那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李纲说有三个好处。第一,天子离开开封,对外要用 “巡幸” 的名义,而不能直白承认是躲避金军的兵锋。我巡幸其他都城呢,不是跑。好维持住朝廷的基本体面。第二,我们不把首都固定死,金人没法锁定皇帝位置,没法像靖康年间那样,集中力量直扑都城抓我们的天子,可以避免他们搞斩首战术。第三,现在天下各地也都不稳,你四处走走看看,地方上的野心家也就不敢乱说乱动了。哎,这是不是听着也挺靠谱的? 但是,如果你是赵构,你生活在那个具体的时代,你就会知道,李纲这套方案,写在纸面上很漂亮,但真要落地执行,是非常困难的。首先,同时经营三个临时都城,要修城、要屯粮、要驻军,这是一笔巨大的财政支出,以当时赵构小朝廷的状态,根本没有这么多资源。 更重要的是,皇帝随时走动,即使是在大后方的领土上,也没有那么安全。毕竟这已经是国家危亡之时,赵家天子的威望到底还剩多少,谁也说不准。你没看安史之乱的时候,唐玄宗从长安逃走,第二天就爆发了马嵬兵变?你想,那支军队可是皇帝的贴身卫队啊,带队的是跟了唐玄宗几十年的禁军大将陈玄礼。平时高官厚禄养着,一顿饱饭没吃上,马上就能翻脸。最后唐玄宗只能赐死了杨贵妃,然后才能继续往前走。“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啊。这可不是瞎担心。实际上,下一年,赵构从扬州逃到杭州的时候,就发生了“苗刘兵变”,也是皇帝身边的御营军队造反,比马嵬兵变还要狠,直接逼着赵构退位。 为什么会有这个现象?因为天子的权威,必须依托稳定的秩序才能生效。一旦天下秩序崩了,就算是贴身的侍卫,也不会再无条件地服从君主。皇帝待在一个地方不动,身边至少还会有各种力量互相制约着,安全性还高一点,一旦走动起来,皇帝等于是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了随身的军队,这就暴露在了巨大的风险中。 李纲还有一个设想:皇帝如果走来走去,金兵摸不准方向,就很难搞斩首行动。这其实也不成立。就在下一年,金兵知道赵构在扬州,派一支骑兵长途奔袭。现实情况是,金兵对赵构的行踪摸得挺准,反倒是赵构这边搞不清楚情报,金兵前锋离扬州只有几十里,赵构才开始跑。那真是险过剃头。 好了,刚才我们从正反两个方面分析了宗泽和李纲的方案。说到这里,我们就可以体会到历史当事人的难处了。宗泽和李纲,毫无疑问,都是既有能力也有节操的人物,但这样的人的意见就正确吗?也不一定。每个人的性格、立场、处境不同,谁的意见都只能做参考,谁都替代不了高宗赵构本人的判断。 那在赵构的感受里,他看到的大宋建炎二年,又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 2 好,现在我们站到宋高宗赵构的角度想想,他会怎么思考自己的处境? 有一点,是赵构和宗泽、李纲这些人很不一样的地方:他的风险偏好要低得多。你可能会说,胆儿小就说胆儿小,还整什么文词儿,还“风险偏好”?还真不是一回事。胆儿小,是对一个人性格的评价;而一个人风险偏好的高低,不是主观选择,而是人面对的客观条件,各有各的不同。 你有没有觉得奇怪?靖康之变以后,徽宗、钦宗、赵氏宗亲、后妃女眷,全让金人一锅端了,怎么偏偏就剩下一个康王赵构在外面?这实际上是一连串偶然的结果。1126年靖康元年的时候,赵构最早是被当成人质送到金营里去的,但是据说金人一看他,居然镇定自若,别是假的吧?就给退回来了。后来,金兵第二次南下,点名让赵构去谈判,赵构已经走到半路了,被当时正在担任地方官的宗泽死活拦住了,说你别去了,去了肯定被扣住。你就待在我这儿吧。结果,转过年去,开封城破,偌大的赵氏皇族全都被摁在了城里,只有赵构成了漏网之鱼。这真是一个小概率事件。 现在赵构登上了皇位,一直不敢回开封。如果有人指责他胆小,赵构一定不服气:当年到金营当人质的时候,我是主动请缨的啊。我在金营都没胆儿小,这才被退回去的。现在躲着金人,我是担心自己吗?我的个人安危就是宗庙的安危啊。我要是再被抓住,整个赵家近支皇族恐怕就再难找到合适的人来当这个皇帝了,大宋皇统,命若悬丝啊。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就是这个道理:我身上的责任重啊。你还别说,这还就是当时的实情。再过些年,等南宋局势稳定了,赵构自己儿子没了,想找个皇位继承人,就特别难,只能到太祖赵匡胤那一支远亲里面去找。 好了,理解了这个背景,你就明白宗泽和赵构的分歧在哪儿了。在宗泽看来,你赶紧回开封来啊,咱们北伐,时机正好,这是从天下的角度来说,三个字——“等不得”。而在赵构看来,回开封的风险太大,这是从老赵家一家一姓的角度说,对局面的评估也是三个字——“输不起”。这是一个重要的立场差异,所以他们两位肯定就聊不到一起去嘛。 这是对风险的评估。宗泽和赵构对于手头力量的评估也不一样。 宗泽嘴里说的那百万义军,在赵构和他身边的人看来,其实就是匪。朝廷甚至在公开的文件里就这么说,现在有些地方啊,表面上是征集队伍勤王,但实际上都是寇,都是匪。宗泽一看,急了,赶紧上书:你们可不能这么说,这不是让天下英雄寒心吗?将来谁还敢来勤王? 表面上的这场口水仗,背后的分歧其实更加深刻:到底该怎么看待这个时候宋金双方军事实力的差距? 这个问题,说的人很多。有人怪制度,说大宋崇文抑武;有人怪装备,说中原缺马;有人怪技术,说士兵疏于训练;有人怪指挥,说将不知兵、兵不知将。这些说法都有道理。但是我觉得,还有一个更底层的区别很少被提到:宋军和金军,是两种不同的组织,它们的背后,是两套完全不同的利益分配机制。 我讲一个场景,你就明白了。 1126年,打太原保卫战的时候,朝廷派名将种师中去救援。《水浒传》里的鲁智深说的“老种经略相公”是种师道,这位种师中是他的亲弟弟,也就是“小种经略相公”,西军名将。那这支军队战斗力怎么样?还不错,五战三胜,已经打到距离太原一百里的地方了。金军进攻,种师中的部下用神臂弓射退了他们。种师中说,赢了,那得放赏,结果发现,这次走得比较急,没带辎重,管库房的人只找到了几十只银碗,不够发赏钱的。你猜接下来怎么样?士兵们居然一哄而散,后来,一代名将种师中也只能是力战而死。 我第一次看到这则史料的时候,内心是震惊的。可想而知,种师中发现钱没带够,肯定会说,给大伙儿先欠着,回头再补。这是人之常情吧?但是士兵们居然连这点信任也不肯给将军,没有现钱,就一哄而散。所以,这支军队战斗力差,已经不是制度、装备、训练、指挥这些因素能解释得了的了。它的背后,还有一个利益分配机制的问题。 宋朝养的是一支常备军,所有的装备都是政府提供,平时要给士兵发军饷,打仗的时候有了战功,还要另发赏赐。说白了,在这个组织里,利益是自上而下分配的。士兵们的战斗热情,取决于赏赐是多是少,以及及时不及时。如果是正常的战斗,种师中说,赏赐将来再补,大家可能也就信了。而在这靖康年间,国家财政捉襟见肘,太原城危在旦夕,大家就信不过那张空头支票了,所以才一哄而散。这就像是一家现代公司,所有员工都知道公司经营状况困难,这个月突然说,奖金下个月再发,你说大伙儿还会玩命干活儿吗? 反过来再看金军。它刚刚崛起十几年,还保留着部落军事传统,拿起锄头就是农民,骑在马上就是战士。比如,这一年春天,金兵第三次南下撤走的时候,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以农时还师。”怕耽误农时,所以就撤了。对啊,就这么点儿人,顾得了打仗,就耽误了种地。 对这支队伍来说,种地是一种生产,打仗是另一种方式的生产。平时在老家种地的邻居,也是战场上的战友。那在这样的组织里,利益是怎么分配的?那就不靠自上而下的军饷和赏赐,而是靠自外而内的战利品了。 这样的队伍为什么会有战斗力?你就想象一下包围开封城的金军好了,他们会眼巴巴地看自己的长官,等着发赏赐吗?不会啊。他们的利益诱惑全部在开封城内,只要城破了,里面的金山银海,都是我们的。这时候的金军像什么?像现代社会的创业公司。现在发的工资不重要,重要的是股份,是期权,只要公司上市了,那就会是一次巨大的利益兑现。这种希望在未来的组织,当然就容易爆发出巨大的战斗力。 那你可能会疑惑了,这种战斗力的差距怎么弥补啊?主要是三种方式。第一,就是等大宋这边的财政能力渐渐恢复了,战场上的士兵,不再怀疑朝廷发赏赐的能力,战斗力就能上来一大截。第二,就是等金兵一天天地烂下去。他们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创业公司的状态,随着地盘越来越大,内部利益格局越来越固化,他们嗷嗷喊着往上冲的劲头儿也会衰减。实际上这件事情很快就会发生。当然还有第三种方式,就是精神力量。 现代国家的军队,虽然也有军功章,但是通常不会把利益赏赐放在那么重要的位置。那激励军队靠什么?靠军人的荣誉感,靠训练、靠军纪。实际上,我们很快也会看到,南宋的军队就出现了这方面的苗头。比如岳飞带领的军队,号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卤掠”,还有岳飞背上那著名的四个大字:“尽忠报国”,都是这种精神力量的体现。 但是无论如何,在这建炎年间,你对高宗赵构说,靠他手里的那点军队就可以北伐,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所以,我们就理解了这个阶段赵构的行为方式,跑啊,玩命地跑啊,跑到扬州、跑过长江、跑到杭州、跑到海上,只要我这根赵家的独苗苗还在,就有机会重建大宋。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说:说了半天,你这期节目就是给赵构洗地啊? 不不不。恰恰因为我们已经把赵构的理由都摆在了台面上,现在才有资格问一个更深入的问题:既然你赵构的所有选择都是理性的,都有道理,那为什么最后南宋还是变成了一个偏安政权呢?你赵构刚开始当皇帝的时候,政治目标可是明确的哦,你要中兴大宋,要还于旧都。南宋直到灭亡,杭州也只是叫临安,临时安置的意思,这个城市的官方性质也只是“行在”,是皇帝暂时待着的地方,大宋朝名义上的京师一直都是开封。 那问题就来了:你明明一直说要回去,为什么最后就是回不去了呢? 3 上一年的十月初,宋高宗赵构离开应天府南下,月末,到了扬州。你看,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远离开封,先去东南。 在走之前,他下了一份手诏做解释:说我这趟去东南,是为了找一个地势更好的、更安全的地方暂时待着,等到明年春天,我再回来厉兵秣马,准备北伐。言下之意:不是我不想北伐,是眼下力量不够,等我先把赵家的宗庙保下来,等将来财政恢复了,军队练成了,我不会忘了中原的。 可就在他做出决定之前,李纲提醒他一句话:说你千万别去,你坐着船顺流而下,感觉会很舒服,但是一旦到了东南之后,想再回中原,就难了。“一去中原,势难复还”啊。李纲说的,其实是当时人的一个历史经验:他说,自古占了中原的人打东南很容易,但如果是从东南起家,想往西北打,恢复中原,就没有这个可能。 确实,至少到宋朝这个时候为止,北方政权一旦南迁,没有一次北伐成功,完成统一的。东晋的刘裕甚至一路攻进了洛阳,连长安都打下来了,最后也还是没守住。为什么会有这个现象?历来的解释很多。有说南方养不了马的;有说因为南方地形破碎,集中力量困难的;有说南方人体能不如北方人,等等。 都有道理。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去了东南,李纲说的“一去中原,势难复还”的那个“势”,就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这只是一个临时选择。去扬州,图什么?首先是更安全。但更重要的是,这里有钱啊。到了北宋后期,江南经济已经非常发达了,江南的财赋通过运河,很容易被集中到扬州。有了财政力量撑腰,赵构的小朝廷确实会感觉踏实不少。 但是接下来呢?接下来,一个选择带来的好处,会鼓励你继续选择它:既然扬州比开封安全,那过了长江是不是更安全?既然江南更有钱,那是不是干脆到江南的腹地,比如杭州待着更接近财源呢?接下来,顺理成章地,仓储、漕运、军队是不是就要围着东南重新安排?军队长期驻扎这里,它最擅长的任务是不是就会变成守江防、保东南?这个过程,并不是像有人说的,是因为江南的“温柔乡”把赵构给腐蚀了,所谓“暖风熏得游人醉”,事情比这个复杂得多:是为了使用江南的钱,整个国家会慢慢长出一套适合在江南生存的身体。是这个新身体,再也回不了北方了。 你就想一个情境:第一代从北方逃过来的人,在他们心里,开封、洛阳、山东、河北是什么?那是老家啊。那里有祖宅和祖坟,有小时候生活的记忆,有喜欢的风物和特产。对他们来说,朝廷号召的恢复中原,其实就是人人向往的“回家”。可等这一代人老了、死了,下一代人是在西湖边长大的,恢复中原就会越来越变成一句抽象的政治口号。 为什么要回去?为什么不在富庶的江南待着,而要去北方的苦寒之地?为什么要用江南的民脂民膏去为你们老赵家争个脸面?为什么要用江南的人命去填那个中原的无底洞?时间拖得越久,北伐动员的难度就越大。李纲有一句话就说得特别好:“利在耳目之前,患在一世之后。”眼下看,你去扬州,这么选是有利的,但是,过一代人你再看,后患无穷啊。 这期节目说到这里,你发现没有?我们说的并不是赵构和宗泽谁对谁错,我们碰到的,其实是在人生重大选择关头的一种两难处境:如果只听内心的理想主义的信念,那就难免不太尊重客观条件。就像宗泽,他临死前的三声“过河”,虽然震烁古今,但是,就连主战的李纲,都不赞成此时立刻回开封、把全部国运押上去。那反过来,如果每一步都做趋利避害的计算,虽然看似精明,但就像赵构,用一连串的局部最优,也可能叠加成一条全局的不归路。 那应该怎么办? 其实仔细想,信念和理性,不仅不矛盾,而且它们二者必须联起手来,才能标定我们行动的边界。什么是理性?就是决定怎么算账:哪条路成本最低、风险最小、收益最大?而什么是信念?就是决定哪些事儿不参与算账。你发现没有?这两者一配合,信念感越清晰的人,需要做的选择越少,理性的算力反而会更集中。 如果用这个逻辑,我们还是回到赵构这两年的处境,除了去扬州,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吗?虽然历史不能假设,但我们还是不妨做一个思想实验,看看李纲给他的一个建议——去南阳。如果这1128年,赵构不是在扬州,而是在南阳,那结果会怎么样?请注意,这不是李纲的一厢情愿,赵构当时确实被打动了,甚至已经派人去南阳修缮城池,聚草屯粮,准备搬家了。只不过后来李纲罢相,这个选项没有成行而已。 南阳在哪里?它在今天河南省西南部,紧挨着湖北省的北部。你要是搞明白了南阳的价值,就算是对中国古代的军事地理,入了门了。为啥?来,请看地图。南阳是个盆地,有人对它做了一个比喻,说它是关中、中原、汉中、江汉四大板块之间的旋转门。往北过方城进中原,往西沿武关道进关中,往南经襄阳下江汉,再沿汉水上溯可以通汉中。 李纲建议赵构到这里,有什么好处? 首先,你不是要安全吗?这里离中原的开封是有一段距离的,差不多有300公里。而且中间有一个方城垭口,可以设防。春秋时候的楚国就在这里修筑长城,击退了北方联军。现在的方城县,就是这么得名的。 好,那如果形势进一步危急,发现南阳守不住,那就还可以继续往南退,南边100多公里就是襄阳。襄阳是著名的坚城,易守难攻。 唐朝安史之乱的时候,南阳守不住,就退到了襄阳,靠汉水天险稳住战线,保住了后面的整个江汉平原。 还有,你赵构去扬州,不是为了钱粮吗?南阳也不错啊。南阳盆地自己就是产粮区,南边的江汉平原也是大粮仓,还有,别忘了,这里还能通向巴蜀,当时巴蜀也是非常富裕的,也可以给朝廷提供财政支持。 还有,南阳还能通关中,那里有最好的兵源。还有,你赵构不是想当中兴之主吗?中国历史上最成功的中兴之主就是东汉的光武帝刘秀啊,他起家的地方,就是南阳。所以只要你在南阳,就能把这个中兴的姿态摆得足足的。 当然,你可能会说,要论安全和钱粮,南阳比起扬州还是差了一大截。对。但是南阳有一个优势,是扬州没法比的,那就是——这里就在中原的边缘。只要朝廷在南阳,北伐中原的态势就一直在,历史可能性的大门就不会关闭。 当然了,李纲建议去南阳,是上一年的事儿,到了这一年的正月,南阳就被金军攻破了。我估计,当时扬州朝廷的内部,应该有人嘀咕:李纲还说去南阳安全呢,这回现眼了吧?南阳城破了吧?但是,如果赵构当时在南阳呢?守城的军力不一样,皇帝在此,士气和军心也不一样。没准儿能在这里打赢南宋立国后的第一场成功的防御战,也未可知?正因为历史无法假设,这个话题也没法深究了。 而我们的关切在于:李纲这套建议背后的总思路——要兼顾信念和理性。从信念上讲,朝廷坚决不离开中原,即使中原待不住了,我也在中原的边缘伺机而动。要确保朝廷随时要回中原的态势。在这个底线上,至于资源从哪里来?是守南阳还是守襄阳,这都可以随机应变、灵活调整。 而赵构呢,一路盘算,算盘珠子都崩到我们脸上了,但是我们在其中,唯独看不到信念的参与。没有信念参与的理性,步步精心,但很容易陷入总体的荒谬。 今天我们复盘了1127—1128年,宋高宗赵构的选择。我们不掌握当时所有的情况,也无法体察赵构所有的处境,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苛责古人。 但是,从赵构这一年的经历,我倒是有几句话要提醒自己: 历史从来不是一道摆在我们面前,等着算出最优解的题。因为我们自己,也是题目里的一个变量。我有理性,它会告诉我形势允许什么;我也有信念,它会告诉我退让要止步于哪里。重大选择关头,先让信念划清边界,再让理性在边界里算到极致。 你可能还会问,那选错了怎么办?其实,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事先注定的对错?命运始终在暗中观察,看一个人在自己选中的道路上,押上了多少努力。一个人此时要做的,不过就是:选了这条路,就把自己的信念和理性全部押上去,让这条路变成对的路。 这就是我为你讲述的公元1128年赵构的选择。我们将继续跟着他,看看他的下一步,怎么选。1129年,再见。 致敬】本期节目的最后,我想致敬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 给你读一段苏格拉底临终的话吧—— 雅典人啊,我很感激,我也热爱你们。可我唯一遵从的只能是神的命令,而非你们的要求。只要我一息尚存,我绝不会停下热爱知识的脚步,像往常一样,继续规劝我遇到的每一个人:"朋友,你是雅典人,是这个知识和力量并存的伟大城邦的公民。可你却如此追名逐利,对智慧和真理视而不见,对灵魂至善的追求置若罔闻,你难道不羞愧吗? 1128年的赵构,在信念和理性之间,选择了理性的算计,而苏格拉底,让我们知道坚持信念的力量。 致敬苏格拉底,致敬在理性中坚持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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