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發表於2026年1月3日)

最近读美国副总统万斯《乡下人的悲歌》，万斯在书中的一连串疑问直击人心：

“为什么除了我以外其他高中同学一个也没考上常春藤？为什么像我这样的人在美国精英群体中少得可怜？为什么家庭矛盾在像我那样的家庭里如此普遍？”

抛开目前万斯的政治立场不谈。万斯在书中倒是出奇的坦诚，没有家丑不可外扬的观念，很是难得。

最近，“美国斩杀线”的话题在网上吵得沸沸扬扬。这个源自游戏的词，如今成了美国普通人财务崩溃临界点的代名词。

背后其实是同一个核心困惑：贫困的本质到底是什么？

估计社会上很多人也有困惑。比如，穷人为何不能量入为出，不懂延迟满足，不会眼光长远些，为什么这么死要面子活受罪，为什么这么多穷人染上酗酒、赌博、吸毒、乱花钱、不爱惜身体等坏毛病。

之前看《遥远的救世主》和改编电视剧《天道》，丁元英关于强势文化和弱势文化的探讨，对剧中小人物刘冰、叶晓明、冯世杰，以及芮小丹，肖亚文，欧阳雪和王庄村的命运变迁，也是唏嘘不已。

《天道》里讲的有一定道理。比如，从社会层面看，扶贫先扶智，要先改变陈旧的、弱势的文化观念。从个人看，欲求人助必先自助，必须自强自立。

但细细想去，感觉事情又没有那么简单。几千年的社会，不论古今中外，好像马太效应都很适用。很多人的贫困也并不完全是个人因素。也有制度的影响。比如，《平凡的世界》中孙少安一家的人生经历。

为了更深入思考，我又看了《出梁庄记》《中国在梁庄》，对河南农村梁庄打工群体的生活状况有了更深理解。

还找了介绍美国和日本底层群体的书，如《扫地出门：美国城市的贫穷与暴利》、《我在底层的生活》、崔娃自传小说《天生有罪》，以及《遥远的救世主》《一个贫穷的年轻人》《贫穷的本质》《稀缺》等等一系列国内外的书。

看完以后最大的启示就是：贫困不仅是表面的物质匮乏，背后还藏着文化、环境与个体选择的深层交织。抛开社会谈个体，是绝对不客观的和片面的，是耍流氓的行为。

一、 穷人的钱，为啥总花在最“不划算”的地方？

很多人会觉得，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不会精打细算，把钱花在没用的地方。但事实恰恰相反：不是因为乱花钱才穷，是因为穷，才不得不把钱花在最“刚需”却最“不划算”的地方。

《扫地出门》里的美国底层群体，最沉重的负担是房租。他们通常要把50%以上的收入花在租房上，不少家庭甚至要拿70%的收入支付房租和电费。剩下的钱，只够勉强填饱肚子，看病、储蓄根本无从谈起。

一旦因为失业、生病拖欠房租，就会被房东赶走。床垫、衣服、锅碗瓢盆被扔在路边的场景，在底层社区随处可见。

被赶走后意味着信用记录变差，只能租到环境更差、治安更乱、离上班更远的房子；如果付不起月租，就只能选更贵的日租旅舍，陷入“越穷越贵，越贵越穷”的恶性循环。

《扫地出门》里写的：“他们不断突破生存条件的底线——吃本来不能吃的东西，住本来不适合住的地方——为没有价值的房子创造出了不菲的租金收入。” 

《乡下人的悲歌》里的万斯一家也常年被住房问题纠缠，母亲频繁换工作、搬家，居无定所的日子让整个家庭陷入混乱。

这让我想起《出梁庄记》里的打工者，他们在城市打拼多年，住的永远是条件最差的出租屋，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很难融入当地圈子，社交范围始终局限在老乡之间。他们不是不想住得好一点，是有限的收入，根本不允许他们有其他选择。

二、 对穷人来说，“重新来过”有多难？

我们总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大不了从头再来”，但对穷人来说，“重新来过”有时是一种奢侈。

《扫地出门》里提到，美国底层群体一旦拖欠房租，很容易被房东告上法庭。他们大多法律意识薄弱，不会出庭应诉，最后都会被判罚。

这些判决的年利息高达12%，对本就一贫如洗的人来说，这判决更像一张废纸，他们早已不在乎信用。

可一旦有人幡然醒悟，想找份好工作、结婚、贷款读书，或者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时，这张看似无用的判决，就成了致命的障碍。信用污点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让他们无论怎么努力，都难以真正摆脱过去的困境。

这就是贫困的残酷之处：越穷，跌倒后爬起来的成本就越高。年轻人或许还能挣扎着向上走几步，但稍稍上了年纪，就很容易彻底沉沦。

就像现实里，很多农村家庭的孩子，一旦因为误入歧途、生个大病、遇到个意外事件，就容易花光积蓄，甚至把整个家庭拖下去。他们没有缓冲的资金，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脉，没有关键时刻有人的点拨提醒，在社会竞争中面临着更严峻的挑战。

《乡下人的悲歌》里，万斯的外公外婆之所以能勉强支撑家庭，靠的是稳定的工厂工作和微薄的福利保障，而到了万斯母亲这一代，制造业外迁导致工作机会锐减，失去保障的家庭就成了“斩杀线”的重点冲击对象。

三、 穷人的“躺平”，不是懒，是真的绝望了

我们从小就听“勤劳致富”的故事，所以很容易觉得，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不够上进、不够努力。尤其是看到穷人拿到救助款或辛苦赚的小钱，不是存起来，而是带孩子吃顿好的、买双新鞋子时，更会觉得他们“不会过日子”。

这不是“不会过日子”，而是“穷人心态”背后的无奈。

表面上看，是花钱如流水导致了贫穷，但真相是，花钱如流水正是因为贫穷。长期在贫困中挣扎，为了活下去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哪怕偶尔向上走一步，生活中的一点意外，就可能把他们拉回原点，甚至后退两步。

当一个人拼尽全力，却发现目标始终遥不可及，绝望感就会慢慢滋生，最后变得沉沦、躺平。

这就像很多人减肥，反复定目标、反复放弃，最后干脆彻底躺平——不是不想变好，是一次次的失败，已经耗尽了所有信心和力气。

前些年，我国经济高速发展，机会很多，大家都愿意拼搏；可现在发展慢了，机会少了，很多年轻人也开始躺平，不结婚、不生子。其实道理是一样的：当努力看不到回报，当未来变得模糊，“躺平”就成了一种自我保护。

在大多数美国穷人眼里，穷困早已变成了宿命，无法改变。所以偶尔有机会，他们会选择短暂的麻醉和享受——这也是为什么穷人中酒鬼、赌徒、瘾君子更多，不是他们天生堕落，而是只有在这种麻醉中，才能暂时摆脱生活的重压。

《乡下人的悲歌》里的铁锈地带，就是这种绝望的缩影：工厂倒闭后，大量年轻人失去工作，酗酒、吸毒成了普遍现象。

万斯能跳出这个困境，自己的努力固然重要，但更离不开外婆支撑、军队的历练等“幸运因素”，而大多数人没有这样的机会，只能在贫困陷阱沉沦。

四、 贫困根源，从来不是“个人不努力”这么简单

读到这里，或许你会明白：穷人过得不好，大多时候不是因为懒或者笨，而是被原生家庭、时代运气、受教育程度等一系列因素困住了。他们在人生的起跑线上，就已经远远落后。

《稀缺》里有个很精辟的观点：“在物质生活匮乏的状态下，人们的双眼会紧盯当下，忘了要抬头看一看前方，这种‘短视’往往会让他们吃大亏。”

有钱人可以从容地规划长远，把资源放在培养孩子、配置资产、维护人脉、保持健康上；但穷人只能盯着眼前的房租、水电费、一家人的口粮，根本没有精力和资源去考虑未来。他们的“短视”，是现实所迫。

当然，这不是说个人努力不重要，而是我们要明白：贫困是一个历史性、世界性的难题，是个人、家庭、社会、体制等多种因素交织的结果。把贫困完全归咎于个人，太过片面和残忍。

“斩杀线”热议的背后藏着的是阶层固化的焦虑。如果两极分化过于严重，社会向上流通的通道被堵塞，负面情绪和暴戾之气就会滋生，最后伤害的是每一个人。西方社会此起彼伏的“零元购”，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五、 面对贫困，我们能做些什么？

对于政府而言，更多是制度层面的应对。比如：保障教育资源公平，减少贫困的代际传递，让“寒门也能出贵子”；完善住房、医疗等社会保障体系，让普通人的生活更有保障；规范权力运行空间，防止优质资源的垄断，尽最大可能促进底层向上流动的空间；坚决打击各种形式的高利贷、网络赌博、电信诈骗、毒品等这些陷阱，守住穷人的最后一道防线。

对于个人而言，很简单，就俩字：学习。或者讲，始终保持持续的、开放式的学习能力，不自我设限，不固地自封，从各种渠道，各种环境来观察来分析来学习。好在，信息时代让这一切都成为可能。

最后一句，对于我们每个普通人来说，改变贫穷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是，我们最起码可以做到：多一份理解，少一份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