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如何才能生生不息？ 罗辑思维 2026年2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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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的新证据及其解释

在当今社会，不离不弃的长相守已属难得，能够长期保持情感饱满和浪漫之爱更是难上加难。许多热恋中的情侣仍怀抱希望，期待自己能成为少数幸运的例外，让浪漫之爱绵延久长。那么，这究竟是幻想，还是可以实现的愿望呢？

有学者指出，当今社会有三种因素侵蚀着浪漫爱情的持久性。

首先是心理上的“适应效应”，认为激情会随时间逐渐衰退；

其次是社会流动性的扩大与社交媒体的影响，提供了过多潜在选择，增加了移情别恋的可能；

最后是文化上“替代加速”的潮流，养成了一种“偏好更换而非维护”的习性，这种习性从消费模式蔓延到人际交往领域，人们更倾向于变更有问题的关系，而不是解决关系中的问题。

很自然，一种悲观而务实的观点就格外流行：浪漫爱情必定短暂，要么遇到外部诱惑分崩离析，要么幸运的话，转变为友情或类似亲情的陪伴之爱。然而，真实的感情世界还有另一种现实。在上一讲结尾我们提到过，多项研究发现，有些十年以上的伴侣，仍然热烈相爱。

心理学家阿塞韦多（Bianca Acevedo）主持的一项神经科学的实验发现，有些平均婚龄21年的夫妇在看到伴侣照片时，大脑奖赏中心的反应，与那些刚刚坠入爱河的热恋伴侣极为相似，这说明所谓“长期的强烈浪漫爱情”确实存在。

在长达十年以上的伴侣关系中，大约13%仍然保持这种爱情状态，虽然不是多数，却也绝非罕见。

那么，历久弥新的爱情如何可能？科学能给出怎样的解释？

在常识中，爱情似乎注定要从炽热走向平淡，激情像烟花般短暂，最终转化为稳定的依恋。生物学上，激情与多巴胺的分泌相关，而长期伴侣关系则更多依赖催产素的稳定分泌。

但研究发现，催产素不仅带来安全感，在积极的情绪环境中，还会增强多巴胺的释放，让稳定与兴奋叠加。换句话说，依恋与激情并非对立，在某些条件下，它们可以相互激活。

生物人类学家费舍尔（Helen Fisher）进一步提出，爱情由三种系统驱动：情欲（Lust）、吸引（Attraction）和依恋（Attachment）。它们既独立又互动，因此吸引与依恋并非此消彼长。特别是在共同面对新奇挑战时，稳固的依恋系统可以重新点燃吸引力，形成一种良性循环。

然而，这些生物学解释，只揭示了某些机制的运作，却难以回答更关键的问题：我们如何创造有利的条件，让依恋与吸引相互激发？在什么环境下，爱情才能不断焕发新鲜？这些问题需要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的进一步探讨。

02

哲学的启示：深刻的内在活动

我们的问题是：长期的浪漫爱情如何可能？通俗的表达就是：爱情如何保鲜？“保鲜”这个词通常用于描述保持水果蔬菜的新鲜，常见的方法是将它们放入冰箱。

那么，爱情如何保鲜呢？就是放进冰箱，让时间凝固，停留在第一次接吻的时刻吗？当然不是。现实世界中的有机生命，只有不断生长才能长久新鲜，爱情也是如此，它是“精神怀孕”所生育的精神生命，也只有不断生长才能保持鲜活的生命力。

然而，“让爱情不断生长”听起来正确，却显得空洞。到底应该怎么做呢？对此，两位当代哲学家本-泽夫（Aaron Ben-Ze’ev）和克雷布斯（Angelika Krebs）的研究给出了重要启示。

他们认为，要想实现长期浪漫爱情，伴侣需要尽可能多地创造和分享深刻的内在活动。他们的论文比较复杂晦涩，我尽可能简洁通俗地引用他们的观点，也结合一些我自己的观点。

浪漫爱情的特征，是特别渴望与心爱之人在一起。我们可以区分两种浪漫：“热烈的浪漫”与“深刻的浪漫”。

热烈的浪漫是某个瞬间的体验，比如初吻的悸动、一次激情的约会。它强烈但短暂。而深刻的浪漫则伴随关系的成长而不断加深，时而也会有热烈的瞬间，但更重要的，是带来持久的满足和生命的扩展。

所以，想要实现高水平的感情渴望，你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不断更换伴侣，借助新鲜感激发热烈的浪漫；要么和同一个伴侣关系中，通过深化体验创造深刻的浪漫。后者才是让爱情长久的根本方式。与热烈浪漫相比，深刻浪漫或许少了沉湎，但却能保持同样强烈的渴望，同时让双方在时间中获得成长。

要实现深刻的浪漫，关键在于伴侣共同参与“深刻的内在活动”。

什么是内在活动？

比如听音乐就一种内在活动，你大概不会用二倍速度播放自己心爱的歌曲，像完成任务那样赶紧结束。相反，你可能会循环播放，因为这种活动本身具有“内在价值”，你享受这个过程。

什么是工具性活动？它只是实现某个外在目标的手段，比如打扫房间是为了让屋子干净，这种活动本身没什么意义，其价值在于结果。

但内在活动也有深浅之分。肤浅的内在活动或许短暂愉悦，比如，吃某些诱人的垃圾食品、听某些旋律上头的口水歌，一时感受很过瘾，但只在一个水平重复，过后也不留痕迹，属于“肤浅的内在活动”。

但品尝真正的美食会让人回味无穷，欣赏感人至深的美妙音乐会余音缭绕，甚至百听不厌，这就比较近于“深刻的内在活动”。

更重要的是，深刻的内在活动不只是被动的享受，还需要自己参与主动的创造，能持续激发自己内在的潜能，提升自己的各种能力。比如，不只是品尝美食、欣赏音乐，而且还写美食评论或音乐评论，或者自己尝试烹饪美食，制作音乐。

深刻的内在活动有时会产生“心流”体验，也就是完全投入活动本身，会忘记时间流逝，甚至忘记自我。

它并不像肤浅的活动那样，只能带来直接而简单的快乐体验。有些艺术家在创作中可能会经历痛苦，但因为能克服挑战、超越了过往的自己，而感到生命充盈和繁盛，这是一种更有意义的深刻的幸福。

03

探索与创新

对于伴侣来说，共同探索深刻的内在活动，是发展长期浪漫爱情的重要途径。比如，身体亲密，如果不是为了生育，就是一种内在活动，它既可以是肤浅的欲望满足，也可以成为探索与重塑彼此的深刻活动。

心理学研究和情感咨询提出了各种方式，从比较简单的制服游戏、角色扮演游戏，到更生动的用身体语言去探索、体验和表达情感的新颖方式，都可能让亲密关系在创造中不断发生内部的更新。

探索和创新的领域不止于身体亲密。我读到过哲学教授亚历山德里（Mariana Alessandri）的一篇自述文章，文章中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例子。

她和丈夫在十五年的婚姻之后，设计了一场“假装陌生人”的游戏：他们到一座陌生的城市旅行，彼此扮演偶遇的陌生人，重新认识彼此。这种游戏并不是单纯制造短暂的新鲜感，而是一种精神契机。

她借用哲学家列维纳斯的观点指出，真正的伦理关系，在于能不断以“再陌生化”的目光看待熟悉的人，承认他者始终是独特而无限的存在。在这样的游戏中，她和丈夫以陌生人的样子重新注视彼此的面容，倾听未曾触及的感受和想法，激发出新的渴望，去理解和拥抱对方。

他们的游戏，创造了一个“人生若如初见”的场景，这种探索本身是一种“深刻的内在活动”，不仅唤醒了欲望，更拓展了双方的精神空间，使得爱情在漫长岁月里依然能够生长与更新。

04

重建“我们”

共同参与深刻的内在活动，还有一个特征就是深度的对话分享。这里的重点并不仅仅是彼此陪伴、倾听和共情，甚至不只是努力去感同身受，而是不断地重建“我们”。

举个例子：一起看电影，这是每对伴侣都做过的事情。最简单的结果就是各自收获了一部影片的观感。

但如果你们能相互分享各自的感受，那么每个人就获得了两种观感，但这还不够，如果更进一步，两个人在分歧和共鸣中争辩讨论，你们就可能共同建构一种新的阐释和理解，形成了第三种观后感，它不再单纯是“你的”或“我的”的感受，而是属于“我们的”。

这种“我们”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通过持续的对话分享被一次次更新和重建。

这种“重建我们”的方式，几乎可以运用到伴侣生活的各个方面：从装修房子，到旅行计划，甚至到子女教育。如果每一次都能在互动中形成新的共识与创造，就能让爱情关系不断生成新的意义。这实际上就是一种融合与共生的过程。爱情的生生不息，正是依靠这种不断的重建。

最后，我们回到开始的问题：浪漫的爱情真的可以生生不息吗？想让最初的激情在几十年中永远不变，是不可能的。但爱情可以在时间中不断获得新的深度与内涵，从而实现一种持久的渴望与喜悦。

在几十年后彼此依然保持强烈渴望的伴侣，他们的爱情之所以持久，并不是他们能在回望中留住最初的激情，而是能在岁月中获得新的深度。在深刻的内在活动中，探索创新彼此体验和理解的方式，通过深入对话和分享，来不断重建“我们”的意义世界，这可能是爱情历久弥新的秘密。

爱情是时间性的存在：有的被时间消磨，有的在时间中生长，还有的历久弥新，深沉却依旧热烈。爱情从来不能保鲜，只能在追求深度的浪漫中获得鲜活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