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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發表於2025年12月31日)那是个很炎热的夏天晚上,大雨过后的闷热更是让人觉得衣服都是潮湿的,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根据上级通报的情报称:有偷渡人员半夜偷渡入境。我们在中越边境的河边蹲守了很久,快到凌晨时,终于看见一艘小船悄悄地向我们的边境线靠拢。 所长肖哥给了我们一个眼神,我们所有人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岸边。 “行动!”肖哥一声令下,我们从隐藏的地方一冲而出。“不许动!举起手来!” 刚从小船上岸的几个偷渡人员听见声音,吓得四处逃窜。我们分几路追过去,按住了偷渡人员。 我跟景哥沿着河边的芦苇丛搜查找到阮氏兰时,她正缩在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里,两只手紧紧抱着头,嘴里不停地说:“我投降,投降,投降。” 这是她第三次被我们查获。 第一次见她是在国门不远处的一条便道上,她跟着两个越南女人藏在货车车厢的蔬菜堆里,被查出来时,怀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阮氏兰,找活干”,阮氏兰是她的名字。那时候她才二十岁,头发扎成马尾,眼神里满是怯意,也不太会说中国话,她结结巴巴地用简单的汉语和手势告诉我们说家里穷,弟弟要上学,听说中国能赚到钱,就跟着同村的人偷渡过来了。我们按规定遣返她时,她拉着我的衣角问:“长官,我好好干活,能来中国吗?” 再见到她,是在半个月后在抓获小谢的那次扫黄行动中。她在洗头房里被抓,妆容浓得盖过了原本的样子,说话也没了当初的怯意,只是被带上警车时,偷偷地攥紧了一条小红绳——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一个常找她的中国男人送的,说“戴着吉利”。那次遣返,她没再问能不能来中国,只是上车前,看了一眼镇上热闹的街道,眼神复杂。 这次把她带回看守所,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帮她打了一碗我们所的宵夜——猪脚米线。她捧着米线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长官,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我摇了摇头,问她:“明知偷渡会被遣返,为什么还要一次次过来?” 她咬了咬下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在越南,我每天天不亮就去田里干活,赚的钱不够弟弟交学费,我妈还常年吃药。过来这边,哪怕是在洗头房,一个月也能攒下比家里多十倍不止的钱。”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笑得很开心,“这是我弟弟,上次我寄回去的钱,送他去上学了。” 说着,她又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些光亮:“而且,中国男人好。” 我愣了一下,她继续说:“我遇到过几个中国男人,他们不会像越南男人那样,觉得女人就该干活,就该听话。有个男人,知道我脖子有伤口不漂亮,给我买了丝巾;还有个,会给我带热饭,说‘别总吃剩饭’。他们舍得为女人花钱,还会心疼人——在我们那儿,男人只会让女人多做事,从来不会管你冷不冷、饿不饿。来了中国后,我第一次见到男人会给女人做饭,会给女人买卫生巾,还会接送女人去工作······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听说男人赚的钱居然都要交给老婆!中国男人太好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个藏在心里很久的梦想:“我其实不想做现在的活。我想嫁个中国男人,不用多有钱,只要肯对我好,能让我把弟弟接过来上学,哪怕是一起种地、一起打工,我都愿意。” “我知道偷渡不对,也知道现在做的事不光彩,可我没别的办法。”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服的衣角,“每次被遣返,我都想着,下次一定要找个正经活,一定要嫁给中国男人,再也不用偷偷摸摸的。可回到越南,一看到家里的样子,就又忍不住跟着别人过来了。” 那天聊到很晚,她跟我说了很多在越南的日子:田里的活有多累,妈妈的药有多贵,弟弟有多希望能去镇上的学校读书;也说了在中国遇到的温暖:有人给她指路,有人给她送过热水,还有人跟她说“要是遇到难处,就找警察”。 第二天遣返她时,天还没亮。她背着一个旧背包,上车前,她又问我:“长官,我要是好好嫁人,能合法来中国吗?” 我告诉她:“只要走正规程序,符合规定,就可以,那时候来派出所找我办证件。” 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浓妆的掩盖,也没有了之前的麻木,像极了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眼里满是期待的女孩。 车子缓缓开动,她隔着车窗朝我挥手,嘴里说着我听不懂的越南话,却能看出,她的眼神里,还藏着那个“嫁给中国男人、留在中国”的梦想。 我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边境的小路尽头。2000年前后的边境线上,有个别像阮氏兰这样的人,她们带着对生活的无奈偷渡过来,又带着对未来的期待一次次折返,而那个“嫁给中国男人”的梦想,或许是她们在艰难日子里,唯一的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