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發表於2025年12月29日)

1975年，伊莎贝尔·阿佳妮演了弗朗索瓦·特吕弗的一部电影，然后一夜爆红。这部电影就是《阿黛尔·雨果的故事》。

在这部电影中，伊莎贝尔·阿佳妮扮演法国大文豪维克多·雨果的女儿阿黛尔·雨果。

阿黛尔·雨果活了85岁，她是整个家族中活得最久的一个人，但是她的一生却令人唏嘘不已，她的后半生，整整43年，都是在精神病院度过的。

阿黛尔·雨果一生悲剧的根源在于她把爱情当做事业。

30岁时，她跟父亲雨果流亡泽西岛期间，遇见了英国军官阿尔伯特·宾生，对方曾向她求婚，结果被父亲拒绝，之后宾生前往加拿大哈利法克斯服役。

然后，阿黛尔·雨果不顾父母反对，一个人漂洋过海来到哈利法克斯，追寻宾生。

此时，宾生早已经不爱她了，但是阿黛尔却疯狂地爱着他。碍于父亲的名声，她隐姓埋名地寄住在一家旅馆里。

在这里，她开始为了她的爱情事业而奋斗。

她经常给宾生写信，一开始宾生不看她的信。她还是一直写，一直让人送，最后宾生没办法了，终于来见她了。

两人一见面，阿黛尔就怀疑宾生已经不爱她了，但她不敢接受，所以，当宾生想要说话的时候，她捂住了他的嘴。然后，宾生就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劝阿黛尔离开这里，说他父亲不会同意两人结婚的。

阿黛尔不听，她告诉宾生：你不爱我也没关系，只要继续让我爱你就行了。看到宾生沉默不语，阿黛尔突然吼道：你如果不同意，我会向你的上级揭发你，然后毁了你的前途。威胁完宾生，她又拿出一叠钱，说她知道他欠着赌债，她会帮他还钱的，只要两人在一起，他想要什么都可以。

阿黛尔不仅一直给宾生写信，还跟踪他，窥视他的生活。可以说为了爱情她不疯魔不成活。

最后，宾生被她这种无处不在的窥视搞得烦不胜烦。他终于跟阿黛尔坦白，已经不爱她了。阿黛尔质问他：你怎么能那么轻易地说出誓言？又怎么能那么轻易地移情别恋？

宾生说：阿黛尔，认识你之前，我就有过很多女人，认识你之后，我也有很多女人，之后，只会有更多女人。

说白了，宾生就跟她的父亲雨果一样是一个滥情的人。

她父亲雨果一生情妇遍地，跟几百个女人发生过关系，流亡期间对女人更是来者不拒。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爱情对男女来说是不同的概念：对男人来说，爱情只是一种消遣，对女人来说，爱情就是全部。

所以，阿黛尔才会声色凄厉地对宾生说：我把我自己完全给了你，你就要好好保存我。

接着她再次妥协乞求他道：我们结婚后，你仍然可以保有你的自由，你可以继续跟其他女人来往。

可见，为了爱情，阿黛尔能卑微到什么地步。

这就是父权社会给女人洗脑的后果：留住丈夫是一种工作，留住情人是一项圣职。

这也是阿黛尔从母亲那里习得的。因为他父亲雨果情妇遍地，母亲进行了各种抗争都无果，最后只能接受丈夫的滥情，接受了丈夫跟其他女人纠缠不断的事实。

悲剧的是，即使她卑微成这样，宾生也不愿意娶她。

回去之后，她把宾生的照片摆在桌子上，点着蜡烛，显然，她是在祭奠她死去的爱情。

现实中，她的爱情节节失利，但她写给父亲的信中却说自己的爱情正在一步步取得胜利。

阿黛尔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阿黛尔这么做，一方面是因为她的爱情事业需要父亲的资金支持。

她在这里所有的费用都由父亲承担，最大的费用是她给宾生用来赌博的钱，这就是为什么宾生每次结交的都是名媛，因为他需要女人来支付他高昂的赌博费。而阿黛尔只有证明自己的爱情事业进展顺利，她才能一次次从父亲那里拿到钱。

阿黛尔欺骗父亲的另一个原因，是为了向父亲证明她也可以拥有一份伟大的爱情。

因为她的姐姐就曾拥有一份伟大的爱情。姐姐19岁溺亡，新婚的丈夫也随她而去，两人成就一段爱情传奇。

姐姐生前就是家中的宠儿，只要姐姐在，她就是被忽视的那一个。姐姐死后，依然是家中的宠儿，姐姐的服饰甚至被父母当做艺术品供人展览。

无论生前还是死后姐姐都是一个传奇、一个楷模。可想而知，在姐姐的阴影下，阿黛尔活得有多么压抑。

所以，她晚上经常做噩梦，梦见自己在水里挣扎，那是她在姐姐的阴影里挣扎。她太痛苦了，甚至不想看到姐姐的服饰，宁愿它被烧掉或送人。

这就是为什么，宾生不过跟她求了一次婚，她就不远万里漂洋过海来找他，因为那是她逃离家庭，逃离姐姐的一个正当理由。既然姐姐有一段伟大的爱情，她也要有一段伟大的爱情，这样，她就不会总输给姐姐了。

因为，当时的社会认为爱情是一个女人的最高体现，是对一个女人价值的最大肯定。这就是为什么阿黛尔要把爱情当事业来追求。

一个男人可以追求任何事业，但是女人却不能。

阿黛尔多才多艺，就因为她是女人，社会不允许她不追求任何事业。她擅长谈钢琴，却不能成为钢琴家。她热爱写作，却不能成为作家，她只能是作家的女儿。

她一辈子除了活在姐姐的阴影下，就是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无论怎么样，她都无法摆脱“雨果的女儿”这种称呼。

她不想仅仅是“雨果的女儿”，她想在这个世界上确立自己的位置。

这就是为什么她在离开泽西岛来到加拿大之前，在日记中写道：一个年轻女人跨洋越海，只为了跟她的爱人在一起，这样的事，我能做到。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是，她也想像男人一样干出一番事业，她找来找去，只能把爱情当成事业。因为这是社会唯一允许女人做的事业。

“爱情对男子不过是身外之物，对女人却是整个生命；男人可以献身宫廷，军营，教堂，海船，市场，有剑和袍，财富和光荣不断更替；骄傲，声名，雄图，充满了他的心，没有谁能永远占有他的记忆？男人门路很多，但女人只有一法：那就是爱了再爱，然后再受惩罚。”

为了这项爱情事业，她付出了全部的激情和才智、毅力、甚至整个生命。

这就是为什么，当宾生从加拿大哈利法克斯调到加勒比海的巴巴多斯，阿黛尔也追随而至。

当时她都已经神志不清了，但她依然记得她的爱情事业。

她追求的是爱情本身，而不是宾生这个人，这就是为什么最后跟宾生擦肩而过，她像陌生人一样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恰恰说明她只是把爱情当做一项事业。但这项事业却最终摧毁了她。

古往今来，被爱情囚禁的女人不计其数，朱丽叶·德鲁埃就是其中的典型。她是阿黛尔的父亲雨果最著名的情人。

朱丽叶·德鲁埃26岁爱上雨果，她本来是一名演员，自从爱上雨果后，雨果强迫她放弃自己的职业，从此以后她的生活就只有爱情。

所以，她每天都给雨果写信，50年来从未间断，而雨果则以每年回应。

雨果以爱情的名义囚禁了她，要求她断绝跟其他男人来往，要求她保持忠贞，但是雨果本人却不被爱情囚禁，也不对任何人保持忠贞。

朱丽叶·德鲁埃变成一个爱情的奴隶后，每天都在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她一生留下了两万多封情书，男人们称其为伟大的情人。但是男人们却不愿做这伟大的情人。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伟大的爱情，这是对女人有史以来最大的酷刑，以爱情的名义囚禁她一生。

她一辈子，都是在无穷无尽的等待中度过的，她的信足以证明这一切：“我犹如笼子里的松鼠一样等待着你”、“多难熬的日子啊！因为我看不到你”、“我感到日子没完没了”

最后雨果死了，她才从这种无期徒刑中解脱了出来。

雨果用爱情囚禁了一个女人一生，结果他自己的女儿也被爱情囚禁一生，这也许是对他的报应。但这种报应对男人是无效的，因为被囚禁的总是女人。

如果爱情那么好，为什么被囚禁的总是女人？这足以说明爱情是专门针对女人设下的陷阱，古往今来，你从没有看到过像阿黛尔和朱丽叶·德鲁埃这样追求爱情的男人。

影片中，对阿黛尔报以同情和帮助的还是女人。

一个是她的房东桑德斯太太，当医生告诉她阿黛尔是雨果的女儿时，她说既然她决定隐姓埋名，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们就要尊重她的意见。

后来，阿黛尔被宾生拒绝后她没有嘲笑她，反而安慰她。最后告别时，她还送给了阿黛尔一件暖和的披风。

另一个帮助阿黛尔的是巴巴多斯的一个普通女人。

她看到阿黛尔像个疯子一样在街上被孩子们嘲笑，她觉得很凄凉，于是把阿黛尔接到家里照料。

后来，她得知阿黛尔是雨果的女儿，于是又找人写信给雨果，主动把阿黛尔送到父亲身边。

这两个女人帮助阿黛尔时根本不知道她是雨果的女儿，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女人，而她们也是女人。所以，她们同情她，愿意帮助她。

阿黛尔的一生让人唏嘘不已。从她的悲剧里，我们看到一个女人拼命地想要摆脱父亲或者说父权，在世界上寻找自己的位置。

她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是因为那种传统的女人命运让她感觉压抑，她的才华和激情无处释放。

她想要做出一番事业，是因为她想要自力更生，靠别人供养这种处境让她感到屈辱，不管这个人是父亲还是丈夫。

所以她每次都问询父亲关于她的音乐上的进展，她甚至幻想过以后可以靠音乐养活自己，这样就再也不用向父亲伸手要钱了。

但是她这种独立的想法不可能实现，因为当时的社会不允许女人独立，根本不给女人提供可以独立的工作机会。这就是一个女人的悲剧，但这种悲剧的根源是父权社会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