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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發表於2026年2月10日)

让正确的事变容易，让错误的事变难

在武侠小说里，高手驯服一匹骏马的过程，往往也是一次自我升华的过程。这本书就有点这个意味。首先，古利赫不是普通的驯马师。他最擅长的，是训练那些受过创伤，或者性情爆烈，其他驯马师都搞不定的“悍马”。

而且他的客户不只是养马的人。世界500强企业的高管、专业教练，甚至最高法院的法官，都会跟他学驯马。因为他们发现，驯马的智慧，也可以用在管理团队、教育孩子，甚至认识自己上。

那么，驯马的奥秘到底是什么呢？

古利赫总结了这么几个行事原则。

第一，让正确的事变容易，让错误的事变难。

什么意思？举个例子，假设，你面前有一匹从来没被人骑过的野马。它很害怕，一看到人靠近就会拼命逃跑。这时你想驯服它该怎么办？按照通常的设想，肯定是要想办法控制住马，比如用绳子套住马，强行把马控制住，然后骑上去。

假如马挣扎，试图把人甩下来，那就再爬上去，直到马筋疲力尽，不再反抗。这个过程，叫做“打破马的意志”。

但古利赫的做法不一样。他会把野马放在一个围栏里，然后站在围栏中央，什么都不做。马会在围栏边缘不停地跑，试图逃离。但古利赫不追它，也不拦它。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马跑累了，会停下来，看着他。这时候，古利赫依然不去主动接近马，相反他会往后退一步，给马留出更多的空间。

注意，我们可以揣摩一下这时马会怎么想。它会想，我都停下来了，这个人也不来追我啊。我好像也没必要一直跑，而且跑起来怪累的，不如试探着往前走一步，也许这个人不会伤害我。

于是，马会试探性地走近一点。这时，作为驯马师的古利赫会继续后退。而古利赫越后退，马就越是敢靠近。就这样，反复循环，不到一个小时，这匹野马会主动走到古利赫身边，让他抚摸，甚至让他骑上去。

没有暴力，没有强迫，没有“打破意志”。马是自己选择信任他的。

你看，在这个过程中，马有两个选择：继续跑，或者靠近人类。继续跑，意味着持续的体力消耗，持续的紧张和恐惧。而靠近人类呢？古利赫会后退，给它空间，让它感到压力减小。换句话说，继续跑是“困难的”，靠近人类是“容易的”。

这就是古利赫所说的，让正确的选择变容易，让错误的选择变困难。这也是和马打交道最关键的方法之一。不是改变意愿，而是改变环境。不是征服，而是设计。

其实，类似的方法可以用在很多地方。

比如，想让自己坚持健身。传统的做法是，办张健身卡，告诉自己“我要坚持”。但这需要意志力，很多人办了卡却从来不去。更好的做法也许是，前一天晚上就把运动服、运动鞋放在床边。早上醒来，穿上就能出门，不需要做任何决策。你让“健身”这件事变容易了。

再比如，想提高工作效率。告诉自己“要专注”，但总是忍不住刷手机。更好的做法也许是，工作时把手机放在另一个房间，或者把社交软件都退出登录。这些小障碍，就足够让你三思。

这就类似于理查德·塞勒那个著名的“助推理论”，一点外部的微小设计，也许比动用意志力要更可靠。

尊重最微小的努力，尊重最细微的改变

说完第一个原则，我们再来看第二个原则，叫，尊重最微小的努力，尊重最细微的改变。

有人可能会觉得奇怪，为什么要“尊重最微小的努力”？难道不应该追求大的突破、快速的进步吗？

但古利赫说，恰恰相反。在驯马的过程中，假如你急于求成，想要快速见效，往往会适得其反。

他举了一个例子。有一匹三岁的小马驹，从小被主人宠坏了，脾气很大。第一次给它套马鞍的时候，它疯狂地尥蹶子，甚至撞到了栏杆上。人们一般会认为，这匹马在“挑战权威”，必须立刻制止，甚至惩罚它，让它知道谁说了算。

但古利赫，他没有惩罚这匹马，反而在马停下来的那一刻，立刻卸下马鞍，轻轻地抚摸它，奖励它。

你可能会问，这不是在奖励错误的行为吗？马刚刚还在尥蹶子，怎么能奖励它？但古利赫说，他奖励的其实不是“尥蹶子”，而是“停下来”。马从疯狂挣扎到停下来，这就是一个微小的进步。这就值得奖励。

就这样，古利赫一次次地给马套上马鞍，每次马只要停下来，他就立刻卸下马鞍，给它奖励。慢慢地，马发现，原来“停下来”会获得奖励，“挣扎”只会让自己更累。于是，它开始主动选择停下来，最后完全接受了马鞍。

你看，古利赫没有追求一次性的成功，他只是尊重每一个微小的进步，然后不断强化这些进步。

古利赫把这个过程总结成五个阶段，用英文单词TRUST的五个字母来表示。

T（Terror，恐惧）：一开始，马是恐惧的，不信任人类。

R（Resistance，抵抗）：马会抵抗，拒绝合作。

U（Understanding，理解）：慢慢地，马开始理解，人类不会伤害它。

S（Submissive，顺从）：马开始愿意合作。

T（Trust，信任）：最终，建立起持久的信任关系。

注意，这个过程不能跳过，也不能加速，不能在马还处于恐惧阶段的时候，就强迫它进入信任阶段。你必须尊重每一个阶段。

最后，就是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直到建立信任。这就像博弈论说的，信任是在重复互动中建立的。每一次小的合作，都会增加一点信任。每一次小的背叛，都会减少一点信任。

这也就意味着，在建立信任的过程中，“索取”要缓慢，而“给予”要及时，慢慢索取，快快给予。

放下缰绳

说完前两个原则，现在我们来看第三个原则，叫，放下缰绳。

为什么要放下缰绳？古利赫说，因为你越想控制，就越失去控制。

比如，一个老板，要求员工事事汇报，处处审批。结果呢？员工变得被动，不敢主动做决策，团队效率反而下降。或者父母，想要控制孩子的一切。什么时候学习，什么时候玩，交什么朋友。结果呢？孩子要么变得依赖，要么变得叛逆。

这不是道德问题，而是心理机制。被控制的一方，往往自己都没意识到为什么要反抗，只是本能地感到不舒服，想要逃离或对抗。

而控制的一方，往往也意识不到自己在控制。他们会说，我这是为你好，这是在帮你。但问题是，对方感受到的不是“帮助”，而是“威胁”。于是，你越控制，对方越反抗。对方越反抗，你越觉得需要加强控制。

驯马的过程，堪称这个机制的极端体现。因为马对“控制欲”的敏感度，也许比人还要高。按照古利赫的观察，马也许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它能感知你的情绪和意图。

据说2016年，英国苏塞克斯大学还做过一个研究。他们给28匹马看人类的面部表情照片，有的是愤怒的表情，有的是快乐的表情。结果发现，当马看到愤怒的表情时，它的心率会明显加快，而且会用左眼盯着照片看。为什么用左眼？因为左眼的信息会传递到右脑，而右脑负责处理威胁性的刺激。

换句话说，当你站在马面前，心里想着“我要控制它”的时候，马或许能感觉到。它感觉到的不是你说了什么，而是你的情绪状态。而一旦马感觉到你的控制欲，它会反抗，会逃跑，会拒绝合作。

早年间，古利赫的老师曾经跟他说：“你之所以想控制马，是因为你害怕失去控制。但你越害怕失去控制，就越想控制。这是一个死循环。”

那么，怎么打破这个循环？

古利赫说，我们可能要换个心态，别想着控制对方，而是思考怎样“控制自己”。确切说，是“控制自己的控制欲”。他发现，不再追求快速见效，而是尊重马的节奏，马反而愿意靠近他，愿意信任他。

按照古利赫的话说，这就是驯马最深刻的地方。它不是在教你怎么控制马，而是在让你看到，控制欲是如何破坏信任的。这不仅适用于驯马，也适用于所有的关系。毕竟，信任不是靠征服得来的，而是在“不以控制为目的的互动中”积累建立起来的。这个过程，需要无数次的小互动。但也正因为如此，它才牢固。

没错，很多时候，越慢的东西，反而越牢固，越需要时间的东西，反而越可靠。这个积累的过程，也许比结果更重要。最后，借用古利赫的一句话作为今天的结尾吧，他说：“目标不是目的地，而是旅程本身。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不会随时间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