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發表於2026年7月23日)

朴宰弘：欢迎来到CBS《朴宰弘的一盘决胜负》下半段。昨天韩国棋手申真谞九段与人机对战AI卡塔狗，最终2 胜1负酣畅逆转。我们节目组特地紧急邀请一位重磅嘉宾，非常感谢他欣然赴约。他就是十年前对战阿尔法狗、唯一拿下人类胜局、韩国围棋的骄傲 —— 蔚山科大特聘教授李世石九段，欢迎教授。

李世石：大家好，很高兴见到各位。

朴宰弘：能见到您我特别激动。

李世石：我也十分开心能因为这件事来到节目。

朴宰弘：十年前您战胜了阿尔法狗，如今后辈棋手申真谞又击败了AI卡塔狗，您看完对局有什么感想？

李世石：说实话我原本没把这次对抗看得太重，只打算借此看看如今人类与AI的实力差距。我早就觉得，如果是申真谞，大概率能赢，但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这场比赛充分展现了申真谞真正的实力，也把AI与生俱来的短板暴露得一览无余。

朴宰弘：您刚刚提到AI存在短板，现在大众普遍认为AI近乎万能，它到底有什么缺陷？

李世石：核心问题就是全局战略判断能力缺失，卡塔狗这款围棋AI完全做不到这一点。

朴宰弘：该怎么理解这句话？

李世石：懂围棋的人更容易明白，AI会走出人类绝对不会选择的棋。在它的计算逻辑里，那手是局部最优解，但放到整盘棋里完全得不偿失。

朴宰弘：也就是说AI只会盯着自身判定的安全区域落子，人类却懂得隐忍、隐藏后续手段，等待反击时机。

李世石：这就是战略层面的取舍。仅仅那一手棋，几乎直接锁定了本局走向。走那步棋会亏大概15目；换一种下法则亏15目半、16目。人类棋手即便亏损更多，也会选择第二种下法。因为虽然局部亏一点，但棋盘上会保留大量复杂变化，留有翻盘空间，这是人类必然的选择。可AI只盯着 “哪怕只赚半目” 的局部收益，直接断送所有变数。

朴宰弘：只看重局部效率。

李世石：就在落子的一瞬间，整盘棋就失去了翻盘可能。人类绝不会做出这种选择。本次赛事解说朴正祥九段甚至评价：AI也需要人类教练，必须有人教会它这种全局思路。

朴宰弘：等于说人类捕捉到了AI思维里的盲区。

李世石：这点我看完也十分震惊。

朴宰弘：AI为什么会做出这种选择？是因为数字化0和1的单一计算逻辑吗？

李世石：对它而言，那手棋局部收益多半目，是最优招。但从整盘胜负角度看，等于直接认输。

朴宰弘：原来是这样。

李世石：围棋里有个术语叫 “恶手”，用来形容这种缺乏全局考量、得不偿失的招法，不知道这个词能不能直接用。

朴宰弘：您尽管说。

李世石：就是这个意思，一步毫无战略眼光的糟糕恶手。但仅仅凭借这一手棋，就断定所有AI都缺乏战略思考，又太过片面。毕竟严格来说，不能直接认定卡塔狗就是全球最强围棋AI。

朴宰弘：卡塔狗并非当下最强AI。

李世石：没错。首先它算不上顶尖；其次我了解到本次赛事卡塔戈仅搭载四块RTX3090显卡，如今最新显卡是RTX5090，整套硬件配置算不上顶配。同时每手棋演算时限仅20秒。即便在这种硬件、时间受限的条件下，外界都普遍认为人类很难取胜，本次赛事才设定了这样的规则。

朴宰弘：就算硬件压缩配置、缩短演算时间，人类依旧很难赢？

李世石：取胜难度极高，可申真谞做到了。某种意义上，他已经拥有了挑战更高规格人机大战的资格。

朴宰弘：拥有和顶级AI正式对决的资格。

李世石：没错。现在公认全球最强围棋AI是中国的绝艺。只有和绝艺一战，我们才能真正看清围棋乃至整个人工智能领域的特点与短板，这场对局才具备真正的行业意义。只凭这次卡塔狗之战，不足以盖棺定论 “AI没有战略思维”。申真谞如今已经拿到了挑战真正顶级AI的入场券，我更看重这件事的价值。

朴宰弘：本次对战有意义，但真正重磅的对决还在后头。

李世石：我不是说本次比赛毫无价值，但申真谞现在有资格参与更有分量、更具行业参考意义的人机大战，这才是最关键的。

朴宰弘：申真谞首局落败，第二局险胜，第三局赢了11目半拿下系列赛。他是不是已经完全吃透卡塔狗的套路了？

李世石：不能说完全吃透。

朴宰弘：此话怎讲？

李世石：卡塔狗本就是职业棋手日常训练通用工具，所有人都在用，谈不上 “彻底破解”。首局失利有两大原因，其中一种我十年前对战阿尔法狗时也体会过。第一种是对局隔阂感。

朴宰弘：人与AI对战产生的割裂感？

李世石：面对面下棋时，本该有棋手之间气场、节奏的交锋。本次赛事由女棋手（李丹霏职业初段）代为落子。

朴宰弘：专人负责替AI摆棋。

李世石：说白了她只是卡塔狗的 “手”，你完全感受不到对手的思路、气场、行棋节奏。顶尖棋手对弈时，双方会互相试探、感知对方心态，这种交流完全消失，隔阂感十分强烈。我们明明清楚规则如此，但实际对局时的不适感远超想象。

朴宰弘：和真人采访能感受到彼此的情绪流动，和AI对弈却毫无这种共鸣，是同一个道理。那第二个原因呢？

李世石：卡塔狗会走出完全超出人类预判的招法。

朴宰弘：真的吗？

李世石：第二手就下出了我完全没预料的招，我当时都十分意外。首局落败基本就是这两点导致的。但从第二局开始，他已经适应了这种隔阂。我当时观赛就察觉到盘面存在巨大漏洞：如果是我和业余棋手下二子让子棋，绝不会在序盘走出大型定式。所谓定式，就是双方得失均衡、无明显优劣的定型。早早走出大型定式，等于直接压缩棋盘所有变化，双方都得不到收益。但凡人类棋手手握二子优势，绝对不会这么下。虽说第二局看着惊险，但申真谞其实全程握有优势。AI主动选择大型定式，等于拱手让出开局主动权。即便如此，放眼全球，除了申真谞，我想不到任何棋手能在这种局面下完美压制卡塔狗。

朴宰弘：客观来说，十年前的胜利与其说是人类战胜AI，不如说是李世石您一人的胜利；昨天这场胜利，也不是人类群体战胜AI，而是申真谞一己之力的胜利？

李世石：第二局确实如此。第三局则是AI主动走出了我刚才说的致命恶手。

朴宰弘：也就是说AI也会出现致命失误？

李世石：这一点必须通过和绝艺的对战验证。如果最强AI绝艺也会出现同类问题，那就不再只是卡塔狗的个体缺陷，而是所有围棋AI共有的底层短板。AI内部存在收益预期计算逻辑，据我所知绝艺已经在一定程度上优化了这套逻辑。早期绝艺处理让子棋十分吃力，这是技术层面的难点。AI会预先计算：走这手局部能赚几目，这是第一层预期值。第二层预期值是全盘后续收益：像第三局这种早早定型的盘面，哪怕目差领先，后续可争夺的收益预期会大幅下跌。AI会同步评估这两层数值。当时盘面目差相差约15目，哪怕只相差10目，人类也完全能接受，但对AI而言，10 目的差距+全盘无变化空间，等同于失败。只有植入这种全局收益预期算法，AI才能模仿人类做出战略性取舍。

朴宰弘：是不是可以判定，人类独有的大局观、宏大构思，现阶段AI依旧无法复刻？

李世石：还要看绝艺的表现。绝艺搭载了收益预期算法，我们可以观察它能否做出近似人类的战略选择；即便优化过后，AI依然会存在固有局限。围棋AI的发展速度远超其他行业。2016年阿尔法狗对战我之后，2017年各类围棋AI全面普及。中国当年看完我和阿尔法狗的对局便启动研发，耗费四五年时间投入大量资金、人力，最终做出绝艺，迭代至2021、2022年才算成熟。反观通用AIChatGPT2022年底才问世，发展不足三年。一款耗费四五年打磨的专业围棋AI尚且存在明显短板，足以说明其他领域通用AI也会有同类缺陷。现在看似AI很少暴露漏洞，但未来这些短板都会被逐步修复。本次对战让我们提前看清了人工智能的底层局限，这才是它最大的价值，不能简单以一盘棋的输赢评判。我们能借此完整审视当下AI行业的整体现状。

朴宰弘：十年前您和阿尔法狗是分先无让子公平对局，是真正的对等较量。

李世石：如今人类想要分先对战AI基本没有胜算；让先的条件下，人类取胜也几乎不可能。

朴宰弘：当年您仅思考五分钟便落子决断。

李世石：当年还处于AI发展初期。2017年阿尔法狗Master版本推出后，人类取胜难度陡增；半年后阿尔法狗Zero问世，人类彻底无力抗衡。

朴宰弘：您当年的胜利足以载入史册，极具里程碑意义。

李世石：不必刻意淡化那场胜利，但换个角度看，我也是第一个败给AI的人类棋手。

朴宰弘：同时也是第一个战胜AI的人。

李世石：从整个系列赛总战绩来看，我终究输了。我时常会想，如果当年对战阿尔法狗的人是申真谞，绝不会只拿到1胜4负，至少能赢两到三盘。

朴宰弘：您对申真谞九段评价极高。

李世石：他依靠AI训练精进棋艺，但他走出的棋路独一无二，实在令人敬佩。本次二子对战，他清晰暴露了AI的短板。试问全球有哪位棋手能手握二子优势击败卡塔狗？韩国找不到，放眼全中国也没有。我没必要刻意吹捧他，但事实确实如此。我认为除申真谞外，绝大多数棋手就算二子让子也会输给卡塔狗。

朴宰弘：他世界排名第一，第二至第六名大多是中国棋手。

李世石：他们想要取胜难度极大。也只有申真谞，拥有和中国顶级AI绝艺正式对决的资格。

朴宰弘：经过本次对战，他已经完全具备资格。如果正式发起对战邀约，申真谞理应应战。

李世石：关键不在于申真谞愿不愿意应战，而是韩国棋院、中国棋院等官方机构应当主动牵头推进这场赛事。

朴宰弘：确实，希望本次采访能推动双方促成赛事。

李世石：我想说，单凭本次卡塔狗之战，不足以完整评判所有AI。这款AI硬件配置、算力都不算顶尖，我们需要一场真正具备行业参考价值的重磅对局，不止关乎围棋，更能让大众全面了解人工智能，相关赛事推广、策划也应当同步跟上。

朴宰弘：您在高校授课，长期思考人与AI共存、AI未来发展方向，所以才认为这场重磅对决必不可少。

李世石：没错，我们必须真正了解AI。

朴宰弘：唯有了解，才能做好应对与规划。但当下大众看似身处AI时代，实则对人工智能的认知十分浅薄，这类对局能帮我们获取直观参考，看清AI如今的发展水平。

李世石：正是如此。我们不能只纠结输赢，更要摸清AI的思维逻辑、能力边界。围棋是唯一合适的观测载体，国际象棋变化量远少于围棋，不具备同等参考价值，没有其他领域能替代。

朴宰弘：赛后申真谞有一段点评令人印象深刻，他表示这场对局证明，独属于人类棋手的棋风至今依旧存在。您如何解读这句话？

李世石：最直观的体现就是第三局收官阶段，人类的取舍思路和AI完全相反。在我看来，申真谞收官局部会亏半目到1目，但他甘愿小幅亏损，快速简化全盘锁定胜势。

朴宰弘：这是只有人类才能做出的选择。

李世石：AI绝对不会这么下。

朴宰弘：以小幅局部亏损换取全局安稳的取胜思路。

李世石：没错。人类愿意亏半目、一目快速收束棋局；AI却因为不愿损失半目局部收益，走出断送全盘的恶手，二者思路截然相反。这就是AI最直观的短板。但卡塔狗并非最强 AI，不能以它的缺陷概括全部人工智能，还是要和绝艺对战才能下定论。

朴宰弘：所以我们不能仓促下定结论。

李世石：对，必须和绝艺这款顶尖AI正式对战，才能得到客观答案。

朴宰弘：虽然还没看到申真谞对战绝艺，但如今所有职业棋手都依靠AI思路训练、拆解棋局，您也长期研究AI棋路，对此怎么看？

李世石：我已经很久没有正式比赛对弈了。2021年卡塔狗问世时，我曾在家和它下二子让子棋，当时电脑硬件普通，我也设置每手20秒时限，自己不限用时。出于好奇即便已经退役也坚持对战，结果每一盘都输，当时十分受挫。之后我不限时限持续对战近两个月，终于赢下一盘；第二盘挑战耗时一个月左右，感觉胜券在握便提前终止。最后尝试先手无贴目对局，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围棋。我清晰感受到一道无法逾越的壁垒，即便不限时推演，长期对战依旧很难取胜，那种无力感十分强烈。

朴宰弘：感受到了难以跨越的鸿沟。

李世石：是的，自那以后我就不再对局。

朴宰弘：外界评价您退役时间偏早，AI的出现确实是重要原因之一。

李世石：AI对我的选择确实造成了一定影响。人总会为自己从事的事业赋予独特意义，围棋布局本是最能体现棋手个人风格、棋路灵魂的环节，可AI普及之后，这份独有的价值被大幅削弱。

朴宰弘：教授，节目时长即将结束，我们插一段广告稍后继续。欢迎大家持续锁定《一盘决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