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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表于2026年8月28日)
认识朝鲜姑娘,是从二宫开始的。 我从小住在二宫旁边的蝶桥公寓,晚饭后习惯到二宫里散步。天津市第二工人文化宫,其实是一座园林式公园。进大门直对着大剧院,苏式建筑,红砖黛瓦,敦实而沉静。 小学时学校组织看电影、杂技、曲艺,都在那里面。 有一回晚饭后遛弯,我看见大门左手边一处收拾得十分规整的平房。门口站着几位身着朝鲜族特色衣裙的姑娘,格外显眼,两扇对开玻璃门,外面没有牌匾。环境安静整洁,颇有格调,我还以为是什么单位在这里办公,看不出这是做什么的地方。 我走上前问道:“你们是朝鲜族人吗?” 姑娘们汉语说得很流利,笑盈盈答复:“不是,我们是朝鲜人,是从朝鲜过来的,这里没有中国人。”又说,这里是餐厅。 我顺着她们示意的方向望去,才在墙角看见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平壤餐厅”四个字,字号不大,很不显眼。我问是否对外营业,她们点头说“欢迎”。 隔了四五天,我特意去坐坐。店里十六七个服务员,清一色朝鲜姑娘——朴恩香、鲁智慧、金香顺,相处久了,名字我都能一一叫上来。 她们大多是平壤大学毕业的,二十岁左右来这边工作,正常四年一轮换,二十四岁便要回国。六年间,一批又一批朝鲜姑娘来了又走,唯独朴恩香待得最久、相处最亲,也最懂得待人真诚。 她因为表现优秀被老板特意留任,整整干了六年,二十岁过来,二十六岁才回国。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生日是1990年7月16号。 姑娘们气质文静大方,举止规矩得体,素养极高,个个能歌善舞,吹拉弹唱样样拿手。中文老歌新歌张口就来,各类乐器也人人都会。 我还碰到过几次非营业时间,有位姑娘抱着古筝,在门外轻轻弹奏。 餐厅布局很有特点:中间是开阔大厅,三面环绕着一间间包间,余下一面墙摆放架子鼓、吉他、手风琴、电子琴,乐器这面墙的后方就是后厨。大厅摆放的是长桌;四周的单间里,有榻榻米卡座,也有中式圆桌,一进包间,异域的氛围感扑面而来。 大厅常会有歌舞表演,姑娘们包间服务和登台演出轮换着来,衔接得十分利落。朴恩香不算惊艳夺目,但待人谦和,说话柔声细语,做事周到得体,相处起来让人觉得很舒服。 那时,本地普通饭店很少有包厢能唱歌,唯独这里每间包厢都配有电视和音响。姑娘们全程贴心陪同,帮忙烤肉,用剪刀分肉、翻动食材,细心倒酒,用餐时还会陪着一起唱歌。所有服务全都包含在餐费里,没有任何额外收费。 几乎每次我过来,其他姑娘也会抽空过来打个招呼,或是唱上一首歌,偶尔也过来碰杯喝上一杯。 有意思的是她们保留的传统习俗。朝鲜本土女性一般不上酒桌,在这里和我们碰杯饮酒时,她们都会转过身去再喝下,不会当着男士的面喝酒。那份含蓄、端庄和有礼,让人觉得新鲜,更让人打心底生出尊重。 朋友小聚,我们常会选到这里。不光是热闹的多人聚餐,我和一位要好的老朋友,两个人也经常特意过去。简简单单花几十块钱吃一顿,花不了多少钱,主要就是心里喜欢这份清静、真诚的氛围,就想过来坐一坐、聊聊天。 有一回一桌朋友聚餐,大家唱得尽兴、玩得热闹,朋友过意不去,执意要给每位姑娘塞两百块小费。可她们态度坚决,说什么都不肯收,一分钱的额外报酬都不要。 这份干净纯粹、不掺半点功利的真诚,让在场朋友都感慨万分。也正因这份难得的人情味,那几年,身边朋友聚餐,总愿意优先选这家平壤餐厅。 后来餐厅老板几经更替,合同到期准备回国。临走之前,朴恩香特意受老板嘱托,转送我一幅油画——朝鲜画家手绘的山水树林,笔触朴拙,色调幽沉雅致,这幅画至今一直挂在我家中珍藏。 (配图:朴恩香临别赠予我的朝鲜手绘油画) 配图:(我与朝鲜姑娘朴恩香合影) 她还很认真地叮嘱我:“你的手机号千万不要换,我已经牢牢记在脑子里了,我以后还会再回来的。” 她另外送给我三本朝鲜文书籍。其中一本专门介绍朝鲜花卉,里面配有大量花种介绍与彩色插图,虽然看不懂文字,翻看图画也觉得很新鲜。剩下几本书的具体内容如今记不太清,但这每一份心意,我始终记在心里。 相处这么多年,她们真心待我,我却始终没有好好回馈过她们,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于是我主动做东,请老板和朴恩香吃饭。我开车接上二人,刚拐进六纬路,右手边从前是飞鸽自行车厂,如今已经变成住宅楼,临街底商有一家正阳春鸭子楼。 老板不会汉语,一边指着饭店,一边让朴恩香翻译给我:“就在这儿吃吧。”我原本打算找一家稍微好一点的饭馆,老板一再坚持,我便停车,上到二楼,选了大厅收银台对面一张长桌坐下。 我开车不能饮酒,她们本身也不喝酒。我让她们点自己喜欢的菜,两个人再三推让,最后只简单点了三个菜,说什么都不肯多点。席间话语不算多,但她们身上那种克制、善良、体恤他人的品性,远比满桌山珍海味,更让我久久难忘。 岁月流转,当年平壤餐厅里悠扬的歌声、温暖的陪伴、纯粹的善意,早已沉淀在记忆深处。 这份跨越国界的真挚情谊,没有浮华,不带功利,温暖了岁岁年年,也成为我此生一段格外温柔珍贵的往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