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發表於2026年1月4日)

记者｜程靖

2026年1月2日，接近午夜时分，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上空的云层开始消散，夜空变得晴朗。美国东部时间当天10时46分，在距离加拉加斯3300公里外的华盛顿，美国总统特朗普突然下令向委内瑞拉发起突袭行动，逮捕该国总统尼古拉斯·马杜罗（Nicolás Maduro）。

加拉加斯当地时间凌晨2时（比华盛顿时间早1小时）左右，加拉加斯的天空传来巨大的爆炸声，记者安娜·瓦妮莎·埃雷罗（Anna Vanessa Herrero）说，“我听到一声巨响，爆炸震得所有窗户都晃动了。紧接着，我看到一大团浓烟，几乎遮蔽了整个视线……飞机和直升机在城市上空到处飞。”现场视频显示，加拉加斯的天空有大量飞机飞过，其中有直升机低空飞行，不同地点有爆炸产生的浓烟升起。

不久后，特朗普在其社交媒体“真相社交”上宣布，“美国针对委内瑞拉及其领导人发动一次大规模打击后，逮捕了马杜罗及其妻子，并将他们送出委内瑞拉”。他随后发布了马杜罗被蒙着眼睛、戴着手铐的照片，配文称“马杜罗在硫磺岛号（美军军舰）上”。

美国东部时间1月3日晚11时，特朗普和国务卿鲁比奥（Marco Rubio）、国防部长赫格塞斯（Peter Hegseth）、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丹·凯恩（Dan Caine）一起举行了新闻发布会。凯恩透露了行动细节：特朗普下令执行“绝对决心行动”后，超过150架飞机——包括轰炸机、战斗机、情报飞机、侦察机、监视飞机和旋翼机从西半球20个不同的美国军事基地起飞，向东南方向飞去。逼近委内瑞拉空域时，机队击破了委内瑞拉的防空系统。

加拉加斯时间2时01分，逮捕马杜罗的小队降落在蒂乌纳堡军事基地内马杜罗的住所。一位美国政府内部人士告诉CNN，美军突袭马杜罗和其夫人希莉娅·弗洛雷斯（Cilia Flores）的卧室时，两人正在睡觉，他们“被拖出卧室并逮捕”。凯恩说，机队带着马杜罗夫妇撤离时，遇到了委内瑞拉方面的自卫交火，但最终都“成功撤离”。据报道，两人被美军直升机运至军舰上后，在经停关塔那摩美军基地后乘机飞往纽约。

美东时间1月3日下午4时30分，他们的飞机抵达纽约市北部郊区的一个机场。随后马杜罗被直升机送往曼哈顿。白宫官方账号发布一段视频显示，马杜罗身穿黑色连帽衫，抵达了地上铺有“DEA NYD（美国缉毒局纽约分局）”字样地毯的办公室。此后他被带往纽约布鲁克林的拘留所。

凯恩说，为这次行动，美军和各情报部门已经准备了几个月。情报人员一直在观察马杜罗的行踪，包括他的住所、出行路线、饮食习惯、穿着打扮，甚至是他饲养的宠物。参与突袭的美军人员建造了一个和马杜罗在加拉加斯的安全屋完全相同的复制品，以便能演练最终行动时的潜入路线。12月初，“绝对决心行动”最终确定，所有参与行动的军队也部署完毕，等待合适的行动时机。

在发布会上，特朗普暗示美军在行动中采取某种手段，切断了加拉加斯的电力，“由于我们掌握的某种专业技能，加拉加斯的灯光基本熄灭了，那里一片漆黑，危机四伏”。他将此次逮捕马杜罗的行动称之为“美国历史上最令人震惊、最有效、最有力地展现美国军事实力和能力的行动之一”，并和2019年突袭“伊斯兰国”头目巴格达迪、2020年斩首伊朗革命卫队“圣城旅”少将苏莱曼尼、2025年轰炸伊朗福尔多核设施等军事行动相提并论。

特朗普称，马杜罗夫妇已在纽约州南区联邦法院被起诉，罪名是他们“针对美国及其公民实施致命的毒品恐怖主义活动”，夫妇两人被捕后，都将面临美国的司法审判。

2026年元旦，委内瑞拉国家电视台（teleSur）播出了西班牙记者拉莫内特（Ignacio Ramonet）对马杜罗的采访。采访中，马杜罗谈到，他最后一次和特朗普通话是在11月21日，他们聊了10分钟，“非常尊重”和“愉快”，但“此后的发展不尽如人意”。他还公开向美国抛出橄榄枝，说委内瑞拉是美国的“朋友”，是“一个友好、和平的国家和一个友好的政府”。马杜罗用英语强调，委内瑞拉“不要战争、要和平”，想像美国一样“再次伟大”。他表示，愿意和美国继续谈判，“如果美国想就禁毒协议进行严肃对话，我们随时准备就绪；如果他们想要委内瑞拉的石油，委内瑞拉也随时准备接受美国的投资；……美国人民应该明白，如果他们想要全面的经济发展协议，委内瑞拉就在这里”。

针对纽约州南区联邦法院检察官指控马杜罗夫妇犯有“毒品恐怖主义罪和走私可卡因阴谋罪”，马杜罗反驳了这些指控。他对拉莫内特说，这是因为美国没法指控委内瑞拉“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核导弹或化学武器”而“捏造”的，是为入侵委内瑞拉找的借口。

委内瑞拉历史学家、美国波莫纳学院教授米格尔·萨拉斯（Miguel Tinker Salas）告诉本刊，自从特朗普宣布新一轮“毒品战争”以来，他已经赦免了洪都拉斯前总统埃尔南德斯（Juan Orlando Hernández），而埃尔南德斯曾因涉嫌向美国走私400吨可卡因被判刑45年。“因此我们知道特朗普的指控与毒品无关。”萨拉斯说，鉴于特朗普和南美洲与中东各国政府的合作，特朗普的指控与委内瑞拉“威权”与否也都没有关系，“委内瑞拉是世界上石油储量最大的国家，这一切是为了推动委内瑞拉政权更迭和获取石油资源，为了建立美国霸权，试图取代中俄等国在委内瑞拉影响力”。

特朗普第二次担任美国总统后，美国和委内瑞拉的紧张关系愈演愈烈。2025年2月，特朗普宣布将“阿拉瓜列车”（Tren de Aragua）和“太阳卡特尔”（Cártel de los Soles）两个拉丁裔为主的犯罪团伙认定为“外国恐怖组织”。特朗普声称，两个团体的成员非法渗透到美国境内，进行“非常规战争”和“针对美国的敌对行动”，包括谋杀、绑架、勒索，以及人口、毒品和武器走私等罪行。特朗普称，“阿拉瓜列车”与马杜罗政府关系密切，而“太阳卡特尔”由马杜罗本人领导，“利用非法毒品作为武器”来危害美国。

特朗普随即援引《敌侨法》，将涉嫌与“阿拉瓜列车”有关的委内瑞拉人驱逐出境，关押到萨尔瓦多的监狱。《敌侨法》始于1798年，授权行政部门立即遣返与美国处于战争状态或以入侵美国领土的外国公民。美国政府上一次使用该法，还是在二战期间及战后拘禁和遣返日本、意大利和德国等法西斯阵营国家的公民。

不管目的是驱逐移民、还是渲染与委内瑞拉有关的紧张气氛，特朗普的行动招致了大量质疑和批评。《纽约时报》2025年3月报道称，美国多个情报部门评估“阿拉瓜列车”与马杜罗政府无甚关系，甚至与之敌对，仅有联邦调查局（FBI）认为其与马杜罗有关，但白宫回应称，他们是“进行多项情报评估”后做出的决定。美媒还报道过一些被驱逐的委内瑞拉人的处境：他们中有人曾在委内瑞拉参加反马杜罗活动被捕后遭到酷刑，是逃离委内瑞拉来到美国的，又被当作“马杜罗政府指使的犯罪分子”被驱逐出境。

特朗普政府对委政策并不总是如此“兵戎相见”。2025年1月，特朗普派他的总统特使格雷内尔前往委内瑞拉，探讨移民遣返和放松对委石油出口管制等问题。格雷内尔从此成为美国与委内瑞拉之间沟通的渠道。到2025年夏天，美国和委内瑞拉在经济谈判上已有所进展。据《纽约时报》报道，委内瑞拉国家石油公司已将双方合资石油项目的完全控制权授予美国石油公司雪佛龙（Chevron），双方还讨论了让雪佛龙公司在另一个主要油田获得股份；2007年撤离委内瑞拉的美国石油公司康菲（ConocoPhillips），今年以来也在与马杜罗政府就石油贸易进行谈判。

有评论称，格雷内尔的经济谈判成果，与特朗普政府在乌克兰、叙利亚争取矿产和石油资源的“重商主义”思路是吻合的。但特朗普政府的另一大派系反对格雷内尔的柔性手段。他们致力于彻底推翻马杜罗政权，领衔的便是国务卿马可·鲁比奥。鲁比奥的祖辈来自古巴革命前的移民家庭，对卡斯特罗政府深恶痛绝。他担任佛罗里达州参议员时，就反复敦促政府对委内瑞拉、古巴、尼加拉瓜等国的左翼政府采取行动。2025年5月，鲁比奥接见了秘密逃往美国的委内瑞拉反对派，包括当年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的马查多（Corina Machado）。当时，反对派已经开始制定“马杜罗倒台后100小时”和“倒台后100天”的行动计划，包括扶持2024年大选中马杜罗的竞争对手冈萨雷斯（Gonzalez）担任总统。

委内瑞拉方面早就表示，他们不会对马杜罗自愿放弃权力一事谈判。在格雷内尔谈判之际，特朗普一直在部署军事行动。

2025年8月，美军开始在加勒比海南部部署军舰和人员。9月2日，美军突然空袭了一艘委内瑞拉船只，导致11人死亡，特朗普称那是“阿拉瓜列车”团伙运营的运毒船。船只出发地是一个渔村，也是一个可卡因和大麻运输的中转地。一些报道显示，死者中有普通委内瑞拉渔民。前美国驻委内瑞拉大使詹姆斯·斯托里（James Story）批评称，若那是一艘运毒船，船上不可能有11人，因为人会占据运输毒品的空间，从而影响贩毒集团的收入。

但鲁比奥积极为袭击辩护。他说，过去美国政府对运毒船采取的“拦截”措施是没用的，必须“彻底摧毁”和“消灭”他们。随着海上行动持续，到2025年12月31日，美军在加勒比海和东太平洋袭击了至少30艘据称是“运毒船”的船只。

美国政府对委内瑞拉的两条斗争路线——谈判与战争——最终是战争占了上风。《纽约客》引用一名匿名美国官员的说法称，除了鲁比奥以外，白宫国土安全委员会主席斯蒂芬·米勒（Stephen Miller）的角色也异常重要——米勒认为军事打击有助于扩大总统的权力，同时也将委内瑞拉移民视为“外来敌人”。而如今的国防部长赫格塞斯不像他的前任，他只会说“是”，绝不违抗命令。《纽约客》记者布利策写道，特朗普在第一任期时，他曾向时任国防部长埃斯珀（Mark Esper）提议空袭墨西哥的毒品实验室，但因遭到国防部官员的强烈反对而作罢。时过境迁，“动武”已成共和党内部的主流想法。

10月初，特朗普叫停了格雷内尔的谈判。《纽约时报》报道称，这是因为特朗普对马杜罗拒绝自愿交出权力，并持续表示毒品走私和他们无关而感到失望。鲁比奥认为格雷内尔的谈判是在给美国解决委内瑞拉问题添乱。到12月2日，特朗普表示准备对委内瑞拉境内的贩毒网络采取新的行动，表示陆地打击行动“很快开始”。

在美国，支持与反对特朗普军事行动的声音同时存在。1月3日晚，芝加哥市民走上街头，举着“不要为石油流血”“反对美国对委内瑞拉发动战争”和“停止干涉拉丁美洲”等标语的牌子。抗议者称，特朗普的军事行动未经美国民众投票支持，也未获得国会批准。在南佛罗里达的多拉（Doral），一些委内瑞拉侨民则举着国旗，上街庆祝马杜罗被逮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