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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發表於2026年8月16日)古人云“饱暖思淫欲”,听着粗鄙,实是道尽了一个千古不易的理。淫欲者,非单指男女之事,更指一切超出基本生存之外的欲望躁动,系在婚姻这档子事上,便是越是太平盛世,婚变越是层出不穷。 盛世生婚变,并非是一种道德评判,而是一个冷冰冰的社会学事实。 马斯洛把人的需求分成五个层次——生理、安全、社交、尊重、自我实现,底层是吃喝拉撒睡,顶层是精神自我实现。情感需求,包括爱情、婚姻中的精神契合等属于高层次需求。现实中有一个吊诡的规律,那就需求层次与物质丰瘠度呈反比。就是说,人连饭都吃不饱的时候,没有太多心思挑剔配偶是否灵魂共鸣、是否聊得来、是否“三观一致”,能活下去、有个伴儿,就谢天谢地了;而一旦物质丰盈了,人就开始讲究感觉、讲究情绪价值、讲究精神层面的共振,结果是讲究越多、失望越多,失望越多、婚变越多。——这不是人心不古,而是人性使然。 马克思主义则讲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放在婚姻里同样成立。婚姻属于上层建筑,不像房子、车子、票子等物质的“基础”,而是飘在半空中,靠经济基础托着的而上的东西,经济一波动,上层建筑就摇晃;经济越稳固,上层建筑反而越“自由”——自由到可以自我否定、自我重构。盛世之际,物质基础空前稳固,婚姻这座上层建筑便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主空间”,不再被生存压力绑架,可以纯粹地、任性地、甚至矫情地审视自身。于是,合则聚,不合则散,便成了一种“奢侈的理性”。 客观层面的物质丰瘠对婚姻的影响乃至决定作用,还不是全部和根本,真正决定婚姻存废的,是物质丰瘠时代人那颗“心”的指向不同,也就是主观上的关注重点与思维特点发生了位移。 贫困年代,人的注意力是极度向外的,脑子里成天盘旋的是粮票够不够?煤球贵不贵?孩子学费怎么凑?老人的药能不能续上?并在生存的高压下生成“问题解决型”的思维——哪里有坎,就盯着哪里搬石头,没空回眸内心,也没空审视配偶,婚姻只是一个“生存共同体”,丈夫是劳动力,妻子是后勤员,夫妻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吵架归吵架,但谁也不会轻易提“离”,因为离了,生存成本更高。于是,“过日子”的“过”字是核心,能熬过去就是胜利,至于感情好不好,那是奢侈品,排不到前排。 盛世之际,人的注意力则彻底内收,吃饱穿暖不再是问题,甚至买房买车也只是阶段性目标,目光开始投向我快不快乐?我压抑不压抑?我在这段关系里有没有被看见、被尊重、被滋养?并进而生成“体验优化型”的思维——不再满足于“活着”,而要追求“生活”,甚至“诗意地栖居”,婚姻的性质不再被定义为“日子合作社”,而成了“情感共同体”,甚至是“灵魂修炼场”,一旦情感浓度下降、沟通不畅、三观出现裂痕,第一反应便不再是“忍一忍就过去了”,而是“我值得更好的”。于是,人们开始用投入产出比来衡量婚姻中我付出了青春,得到了什么?我牺牲了自由,换来了什么?一旦觉得亏了,便动了散伙的念头。 更有意思的是“参照系”的错位。贫困时代,人的参照系是横向的,比邻居、比同事、比亲戚,比的是谁家日子更稳当;盛世之际,人的参照系则变成了纵向的自我对比,以及横向的虚拟对比——一方面拿现在的伴侣对比年轻时爱而不得的“白月光”,一方面拿社交媒体上别家“完美”先生和夫人对比自家的老公和老婆,结果比出一种“被放大的匮乏感”,让原本尚可的婚姻在主观感受中变得千疮百孔。 还有一个对“痛苦”耐受度的问题。贫困时代,人对痛苦是钝感的,苦惯了,婚姻里的委屈算什么?忍一忍,就过去了;盛世之际,人却成了“痛觉敏感型”的一代,从小没吃过物质的苦,心理上也极度不耐受委屈,一句重话、一次冷暴力、一个忽视的眼神,都可能被放大成“我不被爱”的铁证。于是,“情感洁癖”使得婚姻中的小裂痕不再被视作生活的褶皱,而被看成必须切除的病灶。 说到底,物质的丰瘠改变了人的“思维坐标系”。贫困时,坐标系是“生存—延续”,婚姻是手段,活着就是目的;盛世里,坐标系是“自我—实现”,婚姻是载体,幸福才是目标。当婚姻从“生存手段”变成“幸福载体”,其承载的期望就重了,而期望越重,失望越频;失望越频,婚变越盛。 回顾历史,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时候,离婚在中国还是稀罕事,离婚的人要承受巨大的物质和精神压力;到了八九十年代,改革开放了,物质渐丰了,离婚者开始增多;进入二十一世纪,尤其是近十年来,盛世气象,离婚率更是一路走高,“七年之痒”缩短成了“三年之痛”,甚至“一年之殇”。——这不是道德滑坡的曲线,这是物质丰裕的曲线,也是人心主观位移的曲线。 婚变就一定是坏事吗?辩证地看,未必! 于社会而言,高婚变率恰恰说明社会宽容度在提升、个体自由度在扩大,一个允许婚变的社会,比一个强制维系婚姻的社会,更接近文明。婚姻的本质是两个人的契约,契约既然可以签,自然可以解,强行维持一桩无爱的婚姻,对社会并无增益,反倒制造出大量精神痛苦的家庭,最终会外溢为社会问题——家暴、抑郁、青少年心理问题,哪一样不是“凑合婚姻”的副产品? 于个体而言,婚变固然痛苦,但长痛不如短痛,一桩已经死亡的婚姻,与其两个人互相折磨到老,不如各自解脱、各自重生。从生命质量的角度讲,及时止损是一种高级的智慧,更何况,盛世中一个人离开婚姻后依然可以体面地生活。 不过,婚变不一定是坏事,也不肯定是好事。 按照中华传统文化,婚姻从来就不是两个人的事。《礼记》上有“昏礼者,将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也”之说,说的是婚姻是家族的延续,是社会的细胞,是天地阴阳之和。古人讲“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讲“糟糠之妻不下堂”,讲“从一而终”,这些并不全是封建枷锁,而是对承诺的敬畏。 传统文化不否认婚姻中有矛盾、有痛苦,但认为正是这些矛盾和痛苦,构成了修行自身的道场;忍耐不是懦弱,包容不是委屈,而是在磨合中成就一个更完整的自己;婚姻之难,恰恰在于它逼迫你走出自我,学会爱一个不完美的人。——这,正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高贵之处。 传统文化的更高明之处,在于看透了人心的无常,知晓感觉本就是易变的,仅建立在“感觉”之上的婚姻注定风雨飘摇,唯有把婚姻建立在“义”——责任之义、承诺之义、家族之义之上,才能对抗人心的流动。贫困时代的人未必读过《礼记》,但他们骨子里传承了这种“义”的基因,懂得有些东西比“自我感受”更重要。 所以,盛世生婚变,是一个实证层面的事实,既源于物质丰裕的客观条件,也源于人心主观位移的思维变革;传统文化倡导不婚变,是一个价值层面的追求,用“义”来锚定那颗漂浮的“心”。——前者解释“是什么”,后者指引“应当是什么”。 饱暖之后思的,不应只是“淫欲”,更应是“德行”。物质越丰,心越贵;心越贵,越需要一根定海神针。这根针不在别处,就在那句老话里——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