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龙元年,初春的一个深夜,洛阳城的一间密室里,一位神情紧张的男子正把耳朵紧紧贴在木板上,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
他刚从蛮荒岭南之地流放地偷偷潜逃回来,一路东躲西藏,像一条丧家之犬。而冒着诛九族风险收留他的,是他结拜多年的至交好友——洛阳司户张仲之。
隔着薄薄的木板,张仲之等人正和几位热血义士把酒言欢,密谋策划着刺杀权臣武三思,匡扶李唐社稷。
按常理来说,就算是一介小民混混,都知道要讲江湖义气,就算无法两肋插刀拔刀相助,也至少帮助恩人保守秘密,感念其一辈子恩德。
但躲在夹层里的这位仁兄,脑筋开动,脑子转得飞快。他在暗中摸出纸笔,借着微弱的灯光,激动得手颤抖地写下了一封告密信。
他把救命恩人的名字,全盘刺杀计划,甚至每一个同谋的名字住址,全部一字不落的告发给武三思。
结果呢?张仲之全家满门抄斩,同谋全部入狱被杀,而这位告密者,踩着至交好友全家的尸骨,被武三思当场火速提拔为鸿胪主簿,重新风光的回到了大唐的权力中心。
这位毫无道德底线的无耻小人,却是当时大唐诗坛赫赫有名的文人——宋之问。
宋之问心里害怕啊,偷偷跑回那可是死罪,所以越靠近洛阳越害怕,都不敢询问从洛阳来的路人。
但不得不说,这首诗的意境和体现的细腻情感是写的真好。
单凭这最后两句家喻户晓的诗句,足以让宋之问在大唐诗坛上占一席之地,而文学史上的宋之问,那可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唐中宗时期,正值月末晦月,皇上游玩昆明池,举办诗词大会。中宗命令上官婉儿作为总裁判登彩楼选诗,底下群臣纷纷献上自己的诗词。
很多落选的诗词从彩楼纷纷扔下,场面一度纸片纷飞。很快,所有诗作都被扔下,唯独只剩沈佺期和宋之问的诗作难分高下,上官婉儿一时难以抉择,众人顿时屏息凝神。经过再三斟酌,她才将沈佺期的诗作扔下,宋之问略胜一筹,并给出“沈诗词气已竭,宋犹健笔”的评价。
当时他和沈佺期并称“沈宋”,他们两人奠定了大唐五言律诗的平仄和格律范式,更为后世大唐盛世的李白、杜甫的盛世诗篇格律打下了牢固的框架。
沈佺期奉上的是∶“微臣雕朽质,羞睹豫章材”。意思是说自己和朽木一样,很惭愧能和周围一帮豫章栋梁之才一起比划赋诗。
而宋之问风格截然相反,他献上的是∶“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当时正值月末晦日,没有月亮,意思是不担心没有月光,有夜明珠的照耀使得这里更加蓬荜生辉。夜明珠是谁?想必不用多说了吧。真是一场酣畅又淋漓的马屁,狠狠拍在中宗心头上了,沈佺期这种人根本学不来的,只能甘拜下风。
什么文人气节,清风傲骨,那是什么,能当饭吃吗?我宋之问通通不要。非要简短概括宋之问的一生,那就是∶卑鄙无耻,没有底线。
他在官场上的第一堂课不是学习如何治国理政,而是学习如何攀龙附凤,把自己的尊严放到地板上摩擦。
当时唐中宗李显被武则天废黜皇位后,亲自执政,她在洛阳设立了“控鹤监”,网罗天下美男。当时自认还年轻帅气,满腹经纶的宋之问心想,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他没有直接上门推销自己,而是提笔写了一篇华丽露骨的诗词进献给武则天∶“鸳鸯机上疏萤度,乌鹊桥边一雁飞……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更将织女支机石,还访成都卖卜人。” 他直接露骨的表示,自己想当牛郎,把武则天比做织女,只为靠近女皇陛下,一亲芳泽。臣不仅长的帅,还会写诗,臣愿当女皇陛下的面首。
嗯,非常的油菜花,只可惜用在了裙带上。这等境界,是那些不为五斗米折腰还住着破茅草屋的人一辈子都学不来的,别说一辈子,八辈子都不行。
武则天看完之后,哈哈大笑。随手把诗扔在一旁,对身边的女官秘书上官婉儿随口吐槽了一句∶“吾非不知之问有才调,但以其有口疾尔。”
翻译大白话就是,宋之问,确实有才,可他的嘴巴太臭了,口臭熏人,朕是在下不去嘴。
换作一般人被嘲笑后脸都要绿了,奈何宋之问不是一般人,没有半分羞愧就此退去,反而每天口含名贵的“鸡舌香”,走到哪儿含到哪儿,幻想女皇能够回心意转。
后来眼看走女皇的路线走不通,爬不上女皇的龙床,他调转方向,盯上了女皇身边最得宠的两个男宠——张易之和张昌宗两兄弟。
当时的满朝文武,稍微有点骨气的人,即使私下畏惧二张的权势而表面附和两人,但也会保持相当的克制以维持士大夫的体面。
而宋之问呢?他直接骨头都不要了,当起了两人最忠诚的家奴。
二张兄弟附庸风雅但肚子里没几滴墨水,每次需要在宫廷宴会上写诗显摆,全是宋之问躲在屏风后面给他俩当抢手。
二张兄弟出门骑马游玩,宋之问穿着朝廷官服,屁颠屁颠地跟在马屁股后面,亲自为他们拉缰绳,扶马鞍。
更离谱的是,史书记载,只要张易之咳嗽一声,宋之问就会捧起尿壶和痰盂,亲自伺候二张吐痰溺尿。
好景不长,神龙元年,张柬之等人发动“神龙政变”,诛杀了二张兄弟,逼武则天退位,唐中宗也因此复辟。
兵败如山倒,附庸在二张身上的宋之问,作为头号走狗,直接被一旨流放到了岭南充军。在唐代,岭南地区遍地瘴气,去了等于送死,宋之问这样的达官贵人身躯怎能受得了?于是他偷偷跑回来了,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中宗复位后,为避免张柬之等有功之臣功高震主,并未彻底清除武氏势力,反而重用武三思来制衡张柬之等功臣集团。于是,宋之问一看风向又变了,这厮贼心不死,又转向开始攀附武三思,告密揭发自己的至交好友,眼睁睁看着好友家破人亡,自己却乐呵呵地重回洛阳权力中心。
回到洛阳后,宋之问彻底在无耻的道路上,开始一路狂飙。
在《唐才子传》里还记载了一桩关于宋之问的卑鄙行径。
宋之问有个外甥,名叫刘希夷,也是个惊才艳艳的青年诗人。有一天,刘希夷写成了一首传世名篇《白头翁》,其中有两句神来之笔∶
刘希夷兴冲冲的拿着这首诗给名声显赫的舅舅看,宋之问一读到这两句诗,整个人都魔怔了——这词句太美了,注定要流芳千古的。
于是他贪婪地盯着外甥,死活要求把这两句诗让给自己,由自己署名发表。但刘希夷死活不答应,于是宋之问心生歹意,晚上趁着外甥熟睡,指使家奴,用装满黄土的土囊,硬生生的把自己的外甥活活闷死在房间里。
这等小人无耻行径,简直该遭天打雷劈!他的才能虽然很高,可以说是大唐天花板,但是他的人品,只能配去擦地板。
武三思得势时,他跪舔武三思。唐中宗最宠爱的安乐公主权倾朝野,他又转投到公主门下,写诗将其捧为天仙。又眼看太平公主势力做大做强,他又偷偷跑到太平公主府上递上投名状。
墙头草,两边倒,他成为了大唐里最忙碌的政治变色龙。
唐睿宗李旦即位后,对前朝旧账进行了清算,特别是韦后及安乐公主党羽,全部诛杀,宋之问被再次揪了出来,流放钦州。
先天元年,唐玄宗李隆基登基上位后,面对这种来依附武三思、张易之的的小人行径,厌恶到了极点。
李隆基根本不看他的求饶诗,亲自下发了一道赐死诏书∶“钦州赐死”。
当朝廷使者带着赐死诏书赶到钦州时,这位大唐才子,当场吓得瘫软在地。
他涕泗横流,磕头如捣蒜,却迟迟不肯自我了断,最后在同样被赐死的同伴催促下才结束了他反复无常的一生。
宋之问这个人,就是个典型的机会主义者,唯利是图,什么有利就干什么,毫无原则,也毫无底线,今天这样,明天又那样,最终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只能身陷利益的泥潭之中,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种人怎么诞生的呢?人不能脱离具体的社会关系去抽象地谈论道德。宋之问所处的武周至玄宗时期,皇权高度集中、宫廷政变频繁,社会的风向标一变再变,各路人马你方唱罢我登场。
在这种权力博弈下,文武百官,需要学会站队,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所以如何端水是一种十分考验人的政治能力。如果毫无原则和底线,什么水都端,只会什么都端不好,就会落得身死形灭的下场。
但不得不说,身为一位非常油菜花的文人,能卑鄙无耻到这个地步,也算是一种令人汗颜的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