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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发表于2026年10月7日)
你好,这里是《文明之旅》。欢迎你穿越到公元1127年。这是北宋的靖康二年,也是南宋的建炎元年,大金的天会五年。 这一年,北宋灭亡了。三月二十七日,在一片哭嚎声中,金兵开始北撤。被押着上路的,有宋徽宗、宋钦宗父子,有汴京城内的皇族,还有后妃、宫女、宦官,甚至开封城里的工匠。 金人带上路的,除了人和金银财宝,还有代表皇权合法性的仪仗和礼器,还有代表一个国家记忆的图书典籍,还有治理天下需要的地图,还有这个时代最尖端的天文仪器,大宋朝一百多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儿,有形的、无形的、值钱的,全都被一车一车地运走。这个王朝,从肉身到灵魂,就这么被一下子抽空了。 队伍一直这么往北走,一个月以后,四月二十八号,走到了中山府,也就是今天河北的定州。中山府这个地方,很重要啊,背靠太行山,面对河北平原,从唐代开始就是军事重镇。 这趟金兵南下,从一开始就没有打下中山府。这时候,开封已经陷落了,皇帝都成俘虏了,但是中山府还在抵抗。金兵一看,我们都得回老家了,不能留着还没打下来吧。手里不是正好押着一个宋徽宗吗?就把宋徽宗带到城下,“来,你自己喊,让城上投降。”徽宗只好喊:“是我,你们赶紧投降。”城上的守将陈遘认识徽宗,当场就哭了。可是,就这样,城门还是没开。陈遘手下的一个军官,一看主将哭了,怕他投降,干脆带人把陈遘杀了,然后接着抵抗。 我不知道你听到这个场景,会不会有点意外?这宋军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怂啊。 我们今天一提靖康之变,很容易脑补出这么个画面:女真人铁骑势如破竹,大宋军队一触即溃,从河北一路败到开封,然后北宋就亡了。其实事情没那么简单。 一方面,宋军的毛病确实非常多,有望风而逃的,有指挥混乱的,和金兵相比,战斗力差距确实很大。举个例子,开封守城的时候,有人就观察:宋军这边发炮,就是用投石机扔石头,即使一次砸死金兵上百人,金兵的队伍也不会乱。而宋军这边呢?只要飞过来一支箭,城头上就惊慌失措,半天都安静不下来。差距就这么大。 但另一方面呢,金兵第一次南下的时候,进攻保州,就是今天的保定,就没打下来;打中山府、河间府,也打不下来。金兵是干脆丢下这几座坚城,绕路南下的。这是东路军。西路军的情况,我们上一期也讲过,太原守了将近一年,最后粮食吃光了,城破以后还在巷战。 从1126年到1127年,这场国破家亡的悲剧当中,有很多这样不可思议的场景。问题来了:我们中国人提到这两年,为什么总说起那三个字:“靖康耻”? 是因为没人抵抗吗?不是。是因为打输了吗?如果说是因为打输了,中国历史上输得惨的王朝多了去了,西晋有永嘉之乱,唐朝有安史之乱,但没有说永嘉之耻,安史之耻;如果说是因为皇帝成了异族的囚徒,明朝的明英宗也是这种情况,无论是当时的人,还是后世的人,都没有用一个“耻”字,羞耻的耻,耻辱的耻,来表达那种感受。“耻”是什么?不仅是失败,这里面往往还有一层对自己的失望:我以为我是什么样,结果发现,我和想象的自己差得那么远。这是一种非常复杂的、消极的、强烈的自我否定的情感。 所以我们这一年真正要问的,不是宋朝犯了多少错,也不是亡得有多惨,而是在1127年的这场灾难里,大宋到底看见了一个怎样的自己,以至于后来的人回头看这一年,最难咽下去的,不只是“败”,不只是“亡”,而是一种很难洗刷的“羞耻感”呢? 1 1127年,徽钦二帝在北上的路上,一定无数次地回想过这两年的经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琢磨:如果早知道是这么个结果,那一开始就应该跟金兵死磕到底啊。大宋又不是没有一战之力。是啊,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怎么就跟做梦一样,迅速滑到这满盘皆输的结局呢? 你可别觉得金人只是武力强横啊,他们还有一个打胜仗的小秘密。 我们把时间往回捯一点,回到1125年冬天,金兵刚刚越过宋金边界的时候。 当时童贯在太原,听到大战爆发的消息非常吃惊。但与此同时,他也收到了金军西路统帅完颜宗翰的一封信。大概的意思是这样的:我们两国之间,要是因为不能互相包容协商,走向战争,那不是让生灵涂炭吗?你童贯大人,我们之间是有交情的,我们之间如果能有商量,一定要商量哦。你可不是一般人啊,大宋皇帝就是靠你扶保啊。你得给我们两国的矛盾想一个折中的办法啊。如此,则“天下幸甚,岂不美哉!”你听听,不了解情况的人,还以为是宋军打过去了,金朝求童贯出面给调停呢。 与此同时,完颜宗翰也给大宋官方写了一份最后通牒,换了一个比较横的口气,总之就是:你们大宋各种不对,我现在出兵了,但是请注意这份公文结尾的写法:你们呢,先把朔州、武州,就是今天山西北部的地方还给我,然后呢,要认错,要听我们的,用公文给我们正式回复,如果办不到,哈哈,就请约定一个时间、地点,我们战场上决一胜负。不要犹豫哦,犹豫我们就行动了哦。 你体会一下,做了很长时间认真的战争准备的金人,是怎么打仗的?明明大军已经踏过了边境,但是金人在文件里面,要么口气柔缓,要么留有余地,总之就是想让宋人觉得,这事儿有缓和的余地、能谈!你看,最后通牒里把和谈条件都提出来了嘛,看起来也没有那么离谱嘛。只要我们能如此这般,这仗兴许还打不起来。你要是童贯怎么办?一只眼睛备战,另一只眼睛一定会盯着谈判条件。只要你开始想有没有办法不打,你的军心士气就凝聚不起来,注意力就已经分岔了,相当于减损了大宋这边的战斗力,这两张纸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孙子兵法》里面有句话:“围师必阙”。把敌人围起来,一定要留一个缺口。为啥?这可不是好心让敌人逃命。你想,四面围死,对方一看,没有别的活路了,唯一的希望就是跟你死磕,下面就是一场苦战。可只要留一个缺口,对方生存的希望不见得只有打,也可能是跑啊。只要这个选项明晃晃地摆在那儿,敌方上上下下的心思就不稳了,军心士气能下降一大截。所以,战场上要处理的不只是对方的武力,还包括对方的心理,更具体地说,就是如何塑造对方的希望。 你可能会说,这女真人有那么高的水平吗?他们看得懂《孙子兵法》吗?你想,女真人的底色是什么?渔猎民族,在东北苦寒之地的打猎高手。前几年,宋朝的使者就旁观过女真人打猎。就是这样,不是一窝蜂上去追猎物,而是兵马展开,像簸箕一样往前兜,不断地让猎物觉得有出路,渐渐把猎物逼到绝境,最后合围。完颜阿骨打说,我们最喜欢打猎了,打仗也从打猎的方法里学来的。 这一下再回过头看这场战争,就有点意思了。过去,我们看这段历史,注意力往往都在宋朝这边,怎么屈辱,怎么昏聩。但你如果换个角度,看大金这边是怎么出招的,你会发现,那确实很像一次围猎:永远给猎物以希望。一边用希望压抑它的斗志,一边用希望把它驱赶到下一个更加被动的处境,然后再给它下一个希望。 比如,第一次围开封,金兵一边进攻,一边就跟宋朝谈条件。刚开始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咱们两国以黄河为界,整个河北都得割让给我。但是谈着谈着呢,你会发现金兵那边态度很容易软化。条件是可以降的,谈成只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当然你宋朝得给我一大笔钱,来弥补我的损失。金五百万两、银五千万两等等。宋朝这边就觉得,这要的也太多了吧。但是好像努努力,也能够得着。 但是金兵那边,体现出来的态度很有意思,好像他们才是弱势群体。我们金兵只是贪婪,但是没有信用的反而是你们宋朝。所以再加一个条件,你们宋朝再派一个宰相加一个亲王,到我们这边来当人质。整个这个谈判过程,金兵这边其实在释放一个非常清晰的信号:我们虽然贪婪,但是我们讲道理。我们并不想打仗,弹性很大的,所有条件都是能谈的。果然,宋钦宗就答应了。 那你想,三镇如果割让了,边防进一步无险可守,再加上财政大出血,下一次保卫战就更困难了。 这只是第一轮。后面你会看到,这样的事情还会一次又一次出现:每当宋朝觉得已经逼到墙角的时候,前面总还能看见一个选项,让他觉得,我要是再忍让一点什么,也许事情就能结束。 那宋朝这边就那么傻吗?就这么任由对方摆布?也不是。这其实是战场上的常见博弈。宋朝这边也有明白人,也完全知道怎么反过来对金兵用这一套。比如名将种师道,也就是《水浒传》里面鲁智深说的那个“老种经略相公”。 第一次开封之围的时候,种师道已经七十多岁了,带着西军千里迢迢赶来勤王。他到开封的时候,正好宋钦宗刚刚答应了割让三镇和大笔的赔款。种师道就问当时的宰相李邦彦:“我在西北,不太了解情况。但是,咱们这开封城这么坚固高大,很有防御力啊,为什么要讲和呢?”李邦彦说:“因为国家没有兵啊,不得已嘛。”种师道说:“出去打,确实兵不够,但是防守,是够的啊。就怕没粮食,咱们粮食也有,京城还有上百万老百姓,真打起来,这都是兵啊。怎么说没兵呢?”李邦彦说:“我不懂军事啊,你说的这个我不懂啊。”种师道又问:“我听说城外的很多老百姓被金兵杀了,东西也被他们抢了。当时听说金兵要来,为啥不让他们都搬到城里来呢?这些东西留在外面,不是便宜了金兵吗?”李邦彦说:“嗨,来不及啊。”种师道笑着说了两个字:“好慌!”身边的人都跟着笑。 你琢磨一下种师道说的“好慌”这两个字的真实意思。打仗不仅是舞刀弄枪,还是心理主动权的争夺。你一慌,被对方拿捏住情绪,眼睛里就只剩下眼前的危险,连自己手里还有什么牌都看不清楚了,很多本来该做的事,也就这么耽误了。 那大宋这边能反过来拿捏金兵的心理吗?当然有机会。种师道就跟宋钦宗出主意说,我们可以这么干:首先,金人不是要我们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给他们吗?没门,不给。但是可以跟他们谈。就说,我们又想了想,这三镇对我们很重要的,不能割啊。 这么着,我们把这三镇每年的赋税收入,当作岁币给你们,每年都给,行不行?你看,这就把割地的问题,变成了数字问题。那两边肯定得讨价还价啊。使臣来来回回这么几次,半个月就过去了。半个月内,我们这边的勤王兵马会来得更多,金兵就更不敢到远处去劫掠,这样他们的粮草就更枯竭,到时候他们自己就会走的。等他们过黄河的时候,我们看看有没有机会打他们一下。就这么一直派骑兵跟着他们,到了真定、中山,这两座重镇还在我们手里,金兵前面有坚城,后面有追兵,没准儿就能找到机会赢他们。 你看,这是一套非常成熟的策略,虽然不见得一定能打胜仗,但这套策略跟一味求和有一个本质区别:主动权始终抓在自己手里。不是不能和谈,和谈是我给你金兵塑造希望的手段。你别走啊,再等等,没准还能给你加点钱呢。你只要一等,我这边的优势就在一天天增加,你的劣势就在一天天滋长。到时候,你想走也未必走得了了,我也有机会把你金兵像猎物一样逼进绝境。你看,打仗,有时候拼的就是谁在给谁带节奏。 我们现在回看这一年多的宋金战争,双方真正比拼意志的节点,是第一次金军撤兵的时候。 金人也不傻,宋钦宗已经答应割让三镇,赶紧落袋为安吧。种师道刚才算的那些账,他们当然也会算,夜长梦多,虽然答应的金银远远没有交够,那也不能等了,走! 这个时候,宋朝这边其实是有尾随偷袭的机会的。比如李纲就说,他们带了那么多辎重,在我们这儿抢了那么多东西和人口,正是撤退的时候,何不跟在后面找机会打一下? 当时追击的军队已经派出去了,等追到邢州和赵州,就是今天的河北邢台和赵县一带的时候,圣旨又来了,说别追了,万一金人杀个回马枪,开封就没兵守了。李纲又跑去跟宋钦宗力争,钦宗说:“好吧,那你追吧。”这么一折腾,那哪儿追得上?军心也散了啊。朝廷这么反复无常,谁还愿意拼命? 我们今天看到这则材料,也不能就简单地说,宋钦宗怎么这么怂?其实,他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宋军原来偷袭过金兵一次,结果大败。这次,要想在野战中赢金兵,风险也确实很大。在宋钦宗看来,既然金兵已经撤了,何必再主动制造一次危机呢? 中国人常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在1126年,大宋就是那个“穿鞋的”,这边有东京城,有宫殿,有宗庙,有百姓,有府库,而金兵那边,只有抢东西的欲望和旺盛的战斗力。你让宋钦宗怎么敢赌?他输不起啊。这一点,我们要体谅古人。 但是这一次退让,也是这次宋金战争的一个关键心理转折点。宋朝人再也没有拿回心理上的主动权了。这次退缩,真正的后果,是给宋钦宗留下了一个被现实验证过的经验。 你设身处地想一下:他刚当皇帝没多久,就碰上了一场灭国级别的危机。现在好了,金人撤了,城还在,皇位还在,好险好险。如果你是他,你能从这次经历里学到什么?是“下次再也不能退”吗?可能恰恰相反,是:金人虽然凶,但不是不能谈;条件虽然狠,但只要肯付出代价,事情还是能收场。只要宋钦宗这么想问题,对于金朝人来说就好办了:我不仅可以在战场上打败你,我还多了一个手段,就是不断用新的条件来塑造你的希望,来引导你走进下一个困境。 我记得一个恐怖片里的桥段:歹徒抓到一个人,把他关在铁笼子里,脚下踩着一台秤,炸弹开始倒计时。歹徒告诉他,只要你在规定时间里减掉十斤体重,炸弹就停。旁边扔着一把电锯。他怎么办?只能狠狠心,把自己身上的一部分锯下来。体重真的轻了,炸弹也真的停了。你看,对方没有骗你,他兑现了。 可问题是:笼子门没开啊。过一会儿,倒计时又开始了,这回还要再减十斤。于是上一轮那个“成功经验”开始起作用了:既然刚才付出那么惨重的代价,真的换来了暂时安全,那么这一轮呢?是不是再失去一点,也还能把灾难推迟? 靖康元年第一次开封之围,大宋学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危险的成功经验:割地,赔钱,送人质,自我解除武装,然后金兵真的就撤了。下课铃响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