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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趣、妙、識
海面下的路:人类海上迁徙的"隐形大陆桥"
出海文化通
2026年7月2日

(原文發表於2026年6月28日)

  在思考人类的海上迁徙时,人们难免会陷入误区,以为真得有特别擅长航海的人群,能够在短期内完成横跨大洋几千里进行的海上迁移。
      人类的海上迁徙可能未必如人们想象得那麽难。因为人类迁徙期间曾出现海平面远比现在低,人类可以沿陆地和浅滩前往那些岛屿,后来这些大陆架逐渐被海水覆盖,但这个过程非常缓慢,人类完全可以适应,并不断提高水上运输工具和技术,在这个过程中,很多岛屿其实都有迁移过去的族群。
       这个观点戳破了古人类学中一个流传已久的浪漫神话—那种"坐着独木舟,孤注一掷地横渡茫茫大洋"的英雄叙事。真实的情况可能远比这更平淡,也更合理:人类不是突然学会了征服海洋,而是海平面下降,把海洋变成了可以步行穿越的湿地和浅滩。

一、被淹没的"第三大陆"

      在今天的地图上,东南亚是一片支离破碎的群岛,澳大利亚是孤悬南半球的大岛。但在末次冰期最盛时(约2万年前),这幅图景完全不同。
      海平面比现在低120到130米。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今天水深不到130米的大陆架,当时全部暴露在海面之上。
      东南亚的巽他大陆架(包括今天的马来半岛、苏门答腊、爪哇、婆罗洲)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比今天印度还大的"巽他大陆"。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也不是分开的,它们通过暴露的托雷斯海峡陆地相连,组成了"萨胡尔大陆"。
      日本列岛、不列颠群岛、斯里兰卡、台湾—这些今天需要渡海才能到达的地方,当时要么与大陆直接相连,要么只被极窄的浅海峡隔开。
      我们的祖先不是"航海家",他们更像是"在退潮的大陆上散步的人"。他们沿着海岸线走,跨过今天的海底峡谷,在现在的珊瑚礁上生火做饭。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跨海"—因为眼前只有连续的沙滩、红树林和浅滩。

二、水是一点一点涨上来的

      人类海上迁移第二个关键点,是过程的缓慢性。
      冰期结束、海平面回升,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从1.8万年前到6000年前,海平面上升了约120米,平均每年上升不到1厘米。但在很多地区,上升是间歇性的—几百年稳定,然后突然加速,再稳定。
     这种节奏对人类来说,恰恰是可以适应的。想象一下:你的祖父在这片平原上狩猎,你的父亲发现海岸线向内陆退了几百米,到了你这一代,原来的猎场变成了海湾,但海湾很浅,可以涉水捕鱼。再过几代,海湾变深了,但你们已经学会了扎木筏、造独木舟。又过了很多代,海峡变宽了,但你们的船也更大了。
       不是人类突然"发明"了航海,而是海洋一点一点地把陆地撕开,人类一点一点地学会了在水上生活。 这是一场持续了数千年的"慢动作博弈",而不是某一天的孤注一掷。

三、从"走"到"漂":技能的渐进累积

     人类最初跨越水域,可能根本不需要"船"。在退潮时,抱着浮木或皮囊泅渡几公里;用捆扎的芦苇筏在平静的泻湖上移动;跟着洋流和季风,从一个可见的岛屿漂向另一个。这些行为的门槛,并不比追踪一头羚羊更高。
      考古证据显示,人类到达澳大利亚/萨胡尔大陆的时间至少在6.5万年前,甚至更早。当时巽他和萨胡尔之间仍有水域相隔(华莱士线),但岛屿间距比现在小得多,中间可能还有现在淹没在水下的岛屿作为"踏脚石"。早期人类不需要横渡开阔大洋,他们只需要"跳岛"—从一个岛看到下一个岛,逐段前进。
      同样,人类进入日本列岛(约3.8万年前)、不列颠(约80万年前就有古人类活动,现代智人约4万年前到达)、美洲(通过白令陆桥),在当时都不是"航海壮举",而是沿着暴露的陆地或浅海湿地的自然扩散。
       甚至太平洋深处的波利尼西亚人,他们的祖先也是从近海岛屿开始,一代一代向外探索。最初的距离可能只有几十公里,然后是一百公里,然后是几百公里。每一次成功的往返,都在扩展人类对海洋的认知边界。等到他们最终到达夏威夷、复活节岛、新西兰时,那已经是数千年技术累积的结果,不是某个天才船长的灵光一现。

四、被误解的"孤岛"

      我们之所以高估了海上迁徙的难度,是因为我们用今天的地图去想象过去的世界。
     今天的澳大利亚是孤岛,所以我们会问:"他们怎么横渡印度洋?" 但6万年前的澳大利亚人不需要横渡印度洋,他们只需要沿着连续的沿海平原和浅滩,一步一步走到萨胡尔大陆的边缘。
      今天的英国与欧洲隔着英吉利海峡,所以我们会问:"他们怎么渡过海峡?" 但4万年前的智人可能根本没见过这条海峡,他们走过的是一片连接欧洲西北部的广阔平原,后来这片平原被命名为"多格兰"(Doggerland),现在安静地躺在北海海底。
      很多"岛屿"上的古人类,其实是"大陆居民"。 只是后来海水上涨,把他们的家园切成了碎片,让他们在后世眼中变成了"航海民族"。

五、但这不意味着人类不会真正的远洋航行

      需要澄清的是,强调"大陆桥"和渐进适应,不等于否认人类确实掌握过惊人的航海能力。
      如果太平洋和印度洋的海水水面很低,就会看到这样的地形:山峦和洼地交错。
       当海平面稳定在现代高度后,那些真正被大洋隔绝的岛屿—夏威夷、复活节岛、新西兰、马达加斯加—确实需要有目的、有技术、有组织的远洋航行才能到达。波利尼西亚人在没有罗盘和铁器的情况下,跨越数千公里太平洋,这仍然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航海成就之一。
      但这些是较晚的事件(多数发生在距今3000年以内),是在人类已经积累了数万年近海活动经验之后的"技术爆发"。它们不是海上迁徙的"常态",而是"特例"。
       人类海上迁徙的主流故事,不是英雄式的远航,而是海平面下降时的一次次日常散步,和海平面回升时的一次次被动适应。

六、一个更谦卑的视角

       这个视角的转换,其实让我们对人类历史有了更谦卑的理解。
      我们不需要把祖先想象成无所不能的超人,乘坐简陋的船只征服狂暴的大海。相反,他们更像所有生物一样— opportunistic(机会主义的)。当陆路畅通,他们走陆路;当浅滩暴露,他们涉水而过;当海水上涨,他们学会造船;当岛屿出现在视野里,他们试着漂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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